我把烟摁在土里,朝着那口缸走过去,突然眼前一黑。就在我站起来的一瞬间,苦杨树上停着的黑婆子全都飞了起来,黑油油的翅膀张开来连成一大片,把天都给遮住了。我继续往前走,那些黑婆子纷纷落下来,全都停在我面前的那片土里,挡住了那口缸。
这算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群黑婆子把这口缸当成了宝贝,在这里牢牢守着,不想让我看?我心里有点好笑,伸脚去踢眼前的黑婆子,想把它们给驱散了。可黑婆子大胆得很,非但不散开,有好几只还突然扑起来啄我的脚,一只黑婆子啄在我的脸上,啄掉一口肉,只差一点就啄到我眼睛了。血从我眼窝上面流下来,我顿时发了狠,轮起镐头向那群黑婆子狠狠砸了过去。
我拼命砸了一阵,砸下来好几只黑婆子。剩下的黑婆子终于怕了,不情不愿地散到了一旁,给我让出了路。我提着镐头走过去把土刨开,仔细一看,那埋在土里的东西底下开了个孔,根本不是什么缸。
那是一口瓮棺。
瓮棺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过去有些地方穷人下葬,没钱买棺材,就拿口缸,让人蜷在里面充当棺材用。但我们这儿棺树多,再穷的人家都是早早就给自己打好了寿棺,根本不用花那个钱,也没人会缺口棺材,需要用到瓮棺。
在我们这儿,只有一种情况会用瓮棺,就是家里有不满十岁的小儿夭折了,不能睡棺材,也不能起坟——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有个什么讲究,只知道小孩不能棺葬这个规矩不光是我们这儿有的,其他一些地方也有。但我们这儿规定的是这种瓮棺还不能是新的,必须是用过的旧缸,小孩是光着放进去的,缸的上头要用小孩穿过的衣服扎住封口,还要在缸底下打个孔,这是为了让小孩的魂儿从缸里出去,好重新去投胎做人。
可为什么我父母的坟包旁边会有一个瓮棺?
难不成我其实有过一个哥或姐,在我出生之前就夭折了?我跟我父母一起过的日子是在我五岁半之前,我已经没多少印象了,也不记得他们是不是跟我提过这事,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奶奶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事的。我是独孙,要不是我这回刨了小叔叔的坟,刨出了这个瓮棺,我怕是一辈子不会知道原来我还是有过兄弟姐妹的。
我这么想着,就想伸手去把这个歪倒的瓮棺扶起来,重新埋回土里去。我刚一伸手,那些黑婆子就哇哇地叫起来,把我给吓了一跳。可黑婆子刚才被我用镐头轮怕了,眼看着我去扶那个缸,也不敢过来,只能在我头顶上黑压压地盘旋,哭似的叫。
我还不知道黑婆子是在哭我。它们不让我看那个瓮棺里的东西,是为了我好。
我不再理黑婆子,伸手把瓮棺扶起来。瓮棺在土里转了一圈,原本封口的那一头朝向了我。我的手颤抖起来。因为我看到了瓮棺上封口的那件小孩衣服。那是一件剪开的海魂衫,埋在土里已经快烂了,颜色也很混浊,但我还是可以分辨得出衣服上的那一道道蓝白条子。
我对这件衣服实在太熟悉了。我只有一张跟我父母一起拍的照片,是我五岁生日那年,我们一家专程去县城照相馆拍的,我小时候那照片就一直挂在我奶奶家的墙上。那照片里,我就穿着这件海魂衫,左手搂着我爸,右手搂着我妈,咧着一张缺牙的嘴,笑得很没心没肺。
原来这瓮棺里夭折的孩子跟我一样,小时候也有一件海魂衫……我想这么告诉自己,可我心里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颤着手,鼓足了勇气,好几次才下定决心,把那封口的海魂衫给扯开了,把手伸进瓮棺里。
我摸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不敢看。我来的路上,我奶奶的魂对我哭了,她叫我不要看。我那时候还以为她是叫我不要看我小叔叔坟里的东西,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小叔叔的坟里只有一具空棺。我奶奶叫我不要看的,是这个瓮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