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史家胡三省在《新注〈资治通鉴〉序》中写道:“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因不知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者也。”[8]他这里说的“自治”“防乱”“事君”“治民”“谋身”“作事”等,也可以用修身和立事来概括,只是他对立事讲得更多一些;不过对于政治人物来说,所谓“事君”“治民”本是一种政治修养,同样也是人生修养的一个方面。清初史家王夫之在解释《资治通鉴》的“通”的含义时说,“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国是在焉,民情在焉,边防在焉,臣谊在焉,臣节在焉,士之行己以无辱者在焉,学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虽扼穷独处,而可以自淑,可以诲人,可以知道而乐,故曰‘通’也。”王夫之这里说的,可以视为是比较全面的人生修养了;如果也要用修身、立事来概括它们的话,那么所谓“君道”“国是”“民情”“边防”当属于立事方面,而“臣谊”“臣节”“自淑”“诲人”等当属于修身方面。在王夫之看来,一部《资治通鉴》对于人生修养来说,确乎是非常重要的。他进而对“资”“治”“通”“鉴”四字做了如下简明而贯通的解释:“鉴之者明,通之也广,资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肆应而不穷。”[9]所谓鉴之明,通之广,资之深,指的是《资治通鉴》这部书的内容和价值;所谓“人自取之”,是说读《通鉴》的人们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从中撷取某些方面;所谓“治身治世,肆应而不穷”,说的是不论是修身还是立事,都可以充分地应用而不会穷尽。这话说得满了一些,但王夫之讲的《通鉴》与“治身治世”的关系,是跟司马迁、胡三省所持见解一脉相承的。
总之,人们认为史学对于治身治世的重要,是中国史学的一个重要的思想传统。
如上节所说,刘知幾作为一个史学批评家,十分注重审视史家笔下的历史人物的“诫世”和“示后”作用,这是因为他深切地认识到历史人物的“功烈”“事迹”确有启迪人、教育人的地方。他在批评《尚书》《春秋》缺载一些他认为很有影响的历史人物之后指出:“或陈力就列,功冠一时;或杀身成仁,声闻四海。苟师其德业,可以治国字人;慕其风范,可以激贪励俗。”[10]这是道出了杰出历史人物垂范作用的重要。所谓“师其德业”“慕其风范”,也就是史学对于人生修养的具体途径。范晔撰《后汉书》,于列传部分用力最多。他本人也深以为自得,曾在信中对人说:“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11]范晔对他的史论如此自许,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写的传有充分的自信。他写的“中兴二十八将”传很有代表性,如他写大司马广平侯吴汉的传记,其中有一段文字是:
〔吴〕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陈(阵)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士吏。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即引道,初无办严(装)之日。故能常任职,以功名终。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
这里,写出了吴汉对待朝廷、军务、业产的态度,也写出了吴汉的器量和胆识。于是,范晔在传后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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