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意识与史学意识
一、历史意识
在文字产生以前,先民已有了原始的历史意识,这从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中得以反映出来,其中包含着先民对自身历史的记忆。在文字出现以后,先民的这种原始历史意识逐渐发展为自觉的历史意识,这从卜辞、金文、官文书和史官记事中得以反映出来,其中包含着对时事的记载和对历史的追述。《尚书·召诰》说:“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这意谓我们不能不以夏为鉴戒,也不能不以殷为鉴戒。又说:“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这意谓君臣上下,常把忧虑放在心里,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说:我们接受上天的大命,才能够像夏那样经历久远的年代,才不至于经历像殷那样的年代。我们希望成王以小民的安乐使上天高兴,以便从上天那里接受永久的大命。[1]《诗经·大雅·**》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2]这种历史鉴戒思想所反映出来的,正是一种很强烈的自觉历史意识。周人关于先祖和王朝的颂诗,见《诗经·大雅》中的许多篇章,也都反映出这种自觉的历史意识。卜辞和金文所记大多关于时事,它们作为文字记载由简而繁的确证,其中包含了后来作为历史记载的几个主要因素,即时间、地点、人物、活动或事件。值得注意的是,卜辞中有关祭祀祖先的记载,涉及殷王朝的世系,则已包含了追寻历史的意识。金文中“子子孙孙永宝用”的观念,反映出希望现实不被未来遗忘的历史意识。《大盂鼎》铭文关于殷人因酗酒而“丧师”的记载,同上引《尚书》《诗经》中的话属于同一种含义,也是自觉的历史意识的反映。
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古代最早的史官起了重要的作用。据《周官》《礼记》等书所记,古代史官名称很多,有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左史、右史之别。史官职责亦各有异:太史掌国之六典,小史掌邦国之志,内史掌书王命,外史掌书使乎四方,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曲礼上》还说:“史载笔,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这表明史官对所记之事在选择上和处理上的不同。在目前所知最早的古代文献之一《尚书》中,讲到了“册”与“典”。如《多士》篇说:“惟殷先人,有册有典。”《金縢》篇称:“史乃册祝。”《顾命》篇记:“太史秉书”,“御王册命”。册、典、志、记言、记事等,都同史官的活动相关联。到了西周末年和春秋时期,周王室和各诸侯国先后出现了“国史”,编年纪事。这些国史,当时统称为“春秋”,也有称为“乘”和“梼杌”的。这个时期,涌现出一批著名的史官,周王室的史伯,晋国的董狐、史墨,齐国的太史、南史,楚国的倚相,各以其见识、博学和秉笔直书的精神受到后人的称颂。春秋末年,孔子据《鲁春秋》而写出编年体史书《春秋》,成为中国史学上最早的私人撰史的史家。自此以后,直至清代,在大约2500年间,史官以及并非史官的史家层出不穷,代有名家。他们世代相承,把中华民族的自觉的历史意识传承和发展下来。
中国史学的这个特点,不仅中国古代学人有许多论述,而且为近代以来西方学人所推重。黑格尔指出:“中国‘历史作家’的层出不穷、继续不断,实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3]李约瑟博士在简述“中国历史编纂法”时,他根据王国维的研究成果,在评论司马迁关于商代历史的撰述中写道:
一般认为,司马迁不可能拥有足够的一千多年以前的史料来写历史。可是,当人们从无可争辩的真迹——安阳甲骨文——中清楚地找到商代三十个帝王中的二十三个帝王的名字时……大家可以想象,许多人该是何等地惊异。由此可见,司马迁一定拥有相当可靠的史料。这一事实再一次说明中国人有深刻的历史意识,也说明对商代是完全应予承认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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