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理论修养与历史研究[1]

中国史学家具有讲求德、才、学、识的优良传统,四者皆备,是史学家修养的最高境界。其中,“史德”是指对历史事实的忠实、对史学事业的忠诚,二者密不可分。“史学”,是指历史知识和相关知识的累积。“史才”,是指对历史知识驾驭的能力和历史撰述的能力以及文字表达的能力。“史识”,是指对具体史事、历史进程判断的能力和对史学这项事业、这门学问的理解能力。今天我们讲理论修养问题,主要同前贤所论史识直接相关,也同史德、史才、史学密不可分。

一、中国史学具有重视思想和理论的优良传统

在中国历史上,孟子是较早对历史著作的内容、思想和表述进行评论的思想家,他在讲到事、文、义的内涵时,特别指出孔子最重视“义”[2]。孔子重视的“义”,是褒贬之“义”,是价值判断,而判断的标准是《周礼》。我们读《春秋》《论语》《礼记》等书,对此感受极深。显然,孔子时代的指导思想,是以《周礼》为依据的[3]。

孔子之后,大史学家司马迁强调“好学深思,心知其意”[4],所谓“心知其意”,也是强调思想的重要。司马迁在理论上的许多论断,反映出他在这方面的深厚修养,如他指出:

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5]

这是指出了事物变化的法则,以及这一法则背后的原因。又如,司马迁指出: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6]

如果说,前面一条论断是指一般的历史进程的法则的话,那么这里所讲的是专指社会经济活动运行的法则。

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我们从司马迁对《春秋》中关于“人”的评价,从他说明撰述《史记》“述往事,思来者”的目的,以及他考察社会历史的“稽其成败兴坏之理”的方法,都可以看到司马迁丰富的历史思想。同时,他在《史记》中多处讲到“时”“势”“理”“道”这些概念,也都具有丰富的思想内涵和理论色彩。

此后,唐代史家杜佑关于国家职能的论述[7],关于民族关系的论述[8]:南宋史家郑樵关于“会通”思想的阐发[9];元初史家马端临关于历史进程中的“相因”与“不相因”的见解[10];明清之际史家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对专制君主的批判,顾炎武《亭林文集》对历代政治制度的总结、分析,王夫之《读通鉴论》《宋论》对以往全部历史的判断和“势”与“理”关系的揭示,都具有丰富的理论含量。这里,我们要特别指出的是,章学诚曾概括了中国古代史家阐述理论的一个重要特点,即“未尝离事而言理”[11]。认识了这一特点,我们对中国古代史家的思想、理论自会产生一种新的理解。[12]

近代以来,梁启超倡导以进化论为核心的历史哲学指导历史研究,认为这是衡量“良史”的基本标准。他在《新史学》一文中指出:“善为史者,必研究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于是有所谓历史哲学者出焉。历史与历史哲学虽殊科,要之,苟无哲学之理想者,必不能为良史,有断然也。”[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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