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的审美

——史书的体裁体例和文字表述

一、史学也讲究审美吗

是的,史学也讲究审美。

《左传》评论《春秋》,说它“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成公十四年),就包含着明显的审美意识。

古希腊的唯物思想家卢奇安(又译作琉善,约125—约192年)在一篇题为《论撰史》的长文中,讲到了史学审美的一些原则,在史学批评上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其中有几条主要原则,一是“真实的美”,二是“秩序之美”,三是文字表述之美。

关于“真实的美”,他这样写道:

如果历史家认为加上一些修饰是绝对必要的话,他应该只求风格本身之美;只有这种美是华而实,可惜今日的史家往往忽略了这种真实的美,却舍本求末,鱼目混珠,贩卖无中生有的浮词。[1]

只有“华而实”才称得上“真实的美”。他认为,“历史是可以歌颂的,但是歌颂要安于本分,要用得恰当,不要使读者讨厌”。他非常明确地指出:“历史只有一个任务或目的,那就是实用,而实用只有一个根源,那就是真实。”可见,卢奇安说的“真实的美”,是史学的“任务或目的”所决定、所要求的。

关于“秩序之美”,卢奇安认为:史学家的艺术在于给复杂错综的现实事件赋予条理分明的秩序之美,然后以尽可能流畅的笔调把这些事件记载下来。客观历史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史学家的艰巨任务,是首先使自己对历史的认识达到“条理分明”的程度,然后才能写出“条理分明”的历史著作;这种著作如果属于上品的话,那就会给人以“秩序之美”的感受。当然,按照卢奇安的观点,“秩序之美”是建立在“真实的美”的基础上的。在历史撰述上,失去了真实,任何“秩序”都是徒劳的。

关于文字表述之美,卢奇安提出“平易流畅”的原则。他说:“我们既然认为历史精神的目的在于坦率诚实,从而历史风格也应该相应地力求平易流畅,明若晴空,既要避免深奥奇僻的词句,也要避免粗俗市井的隐语,我们希望俗人能了解,文士能欣赏。辞藻应该雅而不滥,毫无雕琢的痕迹,才不使人有浓羹烈酒之感。”这一段话,跟班彪评论《史记》中的几句话很相似:“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2]班彪约早于卢奇安120年。

卢奇安讲的真实之美和文字表达之美,在上引语中已包含了这两方面的思想;而《春秋》是讲例的,例就是“秩序之美”。可见中西古代史家在史学的审美意识上,是有很多极相似的地方的。

晚于卢奇安约300年,中国南朝刘勰在所著《文心雕龙》中写了《史传》篇,从文学评论的角度讨论“史传”,文中也包含着丰富的史学审美思想。他评论:《春秋》“存亡幽隐,经文婉约”;《左传》“原始要终,创为传体”,“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史记》“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汉书》“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等等。《史传》篇的赞语说:“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丘明,直归南、董。”这里讲到了体裁问题,讲到直书即真实的问题,讲到文辞问题,也讲到了史学的作用。这同卢奇安提出的真实之美、秩序之美和文字表述之美的思想也是相通的。卢奇安是散文讽刺家,刘勰是文学评论家,他们的史学审美思想在史学批评史上有不可忽视的价值。

在《直书与曲笔》《采撰的得失》中,已经讨论过历史记载的直书和历史撰述的真实问题;这里要继续讨论的,是关于史书的秩序之美和文字表述之美。

二、史书的“秩序之美”和结构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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