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三四岁时起,祖母常两眼定定的,对着我叹气,说:“你这脾气,真是个小滹沱河。”每当我淘气得出了奇,母亲和姐姐也这么说我。但从她们的话音里,我并听不出是在骂我,似乎还带着点赞美;可她们那严正的眼神和口气,却分明有着告诫的意思。我真不明白,为甚要把我跟滹沱河一块说。[1]
滹沱河离我们村庄只一里路光景,当时我还没有见到过滹沱河。什么是河,我的头脑里没有一点概念。只晓得这个滹沱河很野,很难管束。真想去见见它,看我究竟和它有什么相同之处。我想它多半也是一个人,比我长得强大,或许只有他能管住我。
过了不多久,记得是个春天,我随着姐姐和宝大娘带着竹篮和小锄到滹沱河边挖野蒜,野蒜长在沙性的土里。宝大娘是我父亲奶哥哥乔宝的老婆,就住在我家院子里一间小屋。宝伯伯在口外草地,隔三五年回来一次,我还没见过。一路上宝大娘手牵着我,她没有孩子,特别喜欢娃娃们。我问宝大娘和姐姐:“滹沱河是个什么模样,见了它我怎么喊它?”她们说:“不用喊,它又不是人。到那儿以后,你就晓得了。”她们的回答我还是弄不清楚。说真的,我长大之后,有谁如问我这个问题,我也难以回答。
当我们走向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旷野,宝大娘朝远远的前面指给我看:“那就是滹沱河。”但我并没有看见什么,哪里有滹沱河呀?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是灰灰的沙滩,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除去沙土之外,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原先说的滹沱河是横冲直撞的大水,眼前却一点水都见不到。我感到异常的失望,滹沱河啊,你丢尽我的人了!我怎么会像眼前的这个喊不应打不醒的滹沱河?
姐姐和宝大娘说说笑笑地在岸上的树林子里低着头挑野蒜,我怀着满腔的悲伤向她们说的滹沱河走去。我找寻我那个失落的梦,在滹沱河那里寻找我心中的滹沱河。
我刚从岸上走下河滩,姐姐大声地喊我:“不要去那里,快上岸来。”我莫名其妙,不懂得岸是什么,沙土和石头有什么可怕?我还是只顾往里走。姐姐风一般跑下来,不由分说把我拽到树林子里,说:“就在岸上呆着,不要下去,大水会把你冲走。”我瞪起眼睛问姐姐:“哪里有大水?”姐姐对我说:“有,说来就来。”姐姐向我解释:“几年前,有人从河这岸到河那岸去,在沙滩上走,突然看见滹沱河来了。它高高立起,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人就被冲得没影儿了。”
姐姐这番话说得我头发都格巴格巴地炸起来了。我怀着真正的恐怖朝着几步以外的滹沱河望去,它真的说来就来吗?从远远的左边望到远远的右边,那灰灰的沙和灰灰的石头似乎都滚动了起来,看不到头尾,我恍惚觉得滹沱河是一条奇大无比正在飞动的蛇,这沙滩是它蜕下来的皮,那数不清的石头是皮的鳞。这时我才感觉到这没有一点生气的皮(不管它是蛇的,还是河的)跟在草丛里曲曲折折飞动的蛇一样的可怕。我知道,蛇说来就来,你还没瞅得清,它早已从草上窜走,滹沱河也一定能。
我没见到滹沱河,但我真的已被它镇住了。回家的路上,宝大娘牵着我的手,说,“啊哟,你的手这么冰?”我不吭声。她们没有想到我是被那个没见过一面的滹沱河吓的。不仅手冰,心都冰了,我自己知道。
回到家里,我第一句话就问祖母:“我怎么能像滹沱河?”祖母笑笑说:“你见到滹沱河了吗?滹沱河是甚样子你说说看。”祖母心里一定晓得现在是看不到真正的滹沱河的。我说:“滹沱河是干石头干沙。”“那不是河。”“河在哪儿呢?”“河还没有来哩。”“那什么时候来?”“就像你的坏脾气,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清,怕你自己也说不清。”祖母说的竟然与姐姐说的完全相同。现在我才明白她们为什么说我是个小滹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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