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表述要达到美的要求,一是要明确这个要求的标准,二是要了解史家是怎样朝着这些要求去努力的。前者上文已经阐述,这里来阐述后者:闳中肆外和史笔飞动。闳中肆外,是关于史家对史事的积累与抒发的关系;史笔飞动,是关于史家对史事的“体验”与“重塑”的关系。
章学诚在评价明人归有光时写道:
然归氏之文,气体清矣,而按其中之所得,则亦不可强索。故余尝书识其后,以为先生所以砥柱中流者,特以文从字顺,不汩没于流俗,而于古人所谓闳中肆外,言以声其心之所得,则未之闻尔。然亦不得不称为彼时之豪杰矣。[82]
这里,章学诚肯定了归有光在文章上的“文从字顺,不汩没于流俗”的朴实文风;但指出了他对古人提出的闳中肆外的作文境界并不了解。章学诚说的“古人”,是指唐代韩愈。韩愈作《进学解》,有“闳其中而肆其外”[83]之说,讲的是作文要求:内容充实、丰富,而文笔发挥尽致。章学诚在《文理》中发展了韩愈的这一思想,全篇阐说闳中肆外在各方面的要求,于文于史,都可以参考。
章学诚说:“言以声其心之所得。”这句话是抓住了闳中肆外的本质的。换句话说,只有心有所得,方可言之于声。他批评有些人学习司马迁的《史记》,只学其皮毛,“而于古人深际,未之有见”。由于自己心中无所得,这样学习的结果,“遂不免于浮滑,而开后人以描摩浅陋之习”。《史记》写人物,写战争,写场面,都写得好,一个重要原因,是司马迁熟悉历史人物,也有战争知识,对所写的一些历史场面作过深入的研究。这就是所谓“心之所得”。关于这一点,从“太史公曰”和《太史公自序》里可以看得很清楚。章学诚说的要见到“古人深际”,就是这个意思。
按章学诚的意思,要做到闳中肆外,必须在几个方面下功夫。
立言之要,在于有物。章学诚说:“古人著为文章,皆本于中之所见,初非好为炳炳烺烺,如锦工绣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又说:“富贵公子,虽醉梦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语;疾痛患难之人,虽置之丝竹华宴之场,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欢笑。此声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章学诚不懂得唯物辩证法,但是他论“立言之要,在于有物”,认为不同地位、境遇的人,都逃脱不了“声之所以肖其心”的普遍法则,似乎已经包含着一点“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的朦胧的认识。正是从这个认识出发,他才可能提出“言以声其心之所得”的命题,主张著书作文,一定要言之有物。如果“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那就是偕老之妇亦学杞梁之妻而悲号,朝堂大臣亦学屈原自沉汨罗而作楚怨,感把事情弄颠倒了。
学问为立言之主,文章为明道之具。这是讲学问跟文章的关系。章学诚认为:“求自得于学问,固为文之根本;求无病于文章,亦为学之发挥。”学问是文章的根本,文章是学问的发挥;没有学问,无以立言,没有文章,无以明道。学问是主要的,但也不能不讲文章,然而重视文章并不就是追求文辞。他说:“古人论文,多言读书养气之功,博古通经之要,亲师近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则其道矣。至于论及文辞工拙,则举隅反三,称情比类,如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或偶举精字善句,或品评全篇得失,令观之者得意文中,会心言外,其于文辞思过半矣。”可见,文章的提高,主要是在上述“功”、“要”、“益”、“方”几方面着力,文辞则是第二位的。只有闳其中,才能肆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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