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家在很早的时候,就懂得运用比较的方法来研究历史,评论历史,批评史书。即以《史记》为例,它常以两两对照的写法,以表示著者的意指,如《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和《萧相国世家》,《李将军列传》和《卫将军骠骑列传》,《张释之冯唐列传》和《万石张叔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和《汲郑列传》等,都是可以对照着读,从而看出著者运用比较的方法写成的[41]。在其后的史家中,比较的方法也有广泛的运用。陈寿著《三国志》,于魏、蜀、吴三国自有一番比较,这从《魏书·武帝纪》、《蜀书·先主传》、《吴书·吴主传》等三篇纪传及其后论中大致可以看得出来。陈寿对曹操、刘备、孙权的不同评价,实则也比较了魏、蜀、吴三国的不同命运。此外,《魏书·董二袁刘传》对董卓、袁术、袁绍、刘表,也是作为比较而合传的。这些比较,都是在大致相同的历史背景下所作的比较。唐代史家进一步从历史进程上展开比较,他们在探索隋朝为何速亡的原因时,注意到以秦朝和隋朝作比较,认为:“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较与秦相类。始皇并吞六国,高祖统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炀帝肆行猜毒,皆祸起于群盗,而身殒于匹夫。原始要终,若合符契矣。”[42]从李百药、柳宗元、顾炎武等人关于郡县制和分封制的比较中,人们可以看到许多深刻的结论的提出,是离不开比较方法的。
古代史家关于比较方法的运用,还非常广泛地存在于史学批评之中。关于《春秋》三传的比较,关于马、班的比较,关于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八书”同《南史》、《北史》“二史”的比较,关于新、旧《唐书》的比较,关于新、旧《五代史》的比较,以及关于编年体和纪传体的比较,关于“会通”和断代的比较,关于国史、野史、家史之是非的比较等,是魏、晋以降直到明、清,史学家们不断提出,不断探索的问题,有不少精辟的论述问世。如张辅的班、马优劣论[43],刘知幾的《史通·二体》,皇甫湜的《编年纪传论》[44],以及赵翼《廿二史札记》、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中的许多篇目等,都是比较研究的杰作。
古代史家对于比较研究的方法,在认识上和运用上,都有自觉的意识,并不是一种偶然的表现。刘知幾在《史通·二体》中写道:
既而丘明传《春秋》,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域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从这一段论述中可以看出,刘知幾对史书体裁进行分类,在分类的基础上进行比较,在比较的基础上“辨其利害”等几个环节的认识,是十分明确的。《史通》一书,运用比较的方法阐述作者的思想随处可见,绝非偶然。宋人洪迈著《容斋随笔》,虽非系统著作,但他在运用比较方法上也十分突出,如“曹参赵括”、“灌夫任安”、“汉昭顺二帝”、“马融皇甫规”、“汉唐八相”、“晋之亡与秦隋异”、“韩信周瑜”、“李后主梁武帝”、“杨彪陈群”、“袁盎温峤”、“汉唐封禅”、“燕昭汉光武之明”、“晁错张汤”、“王珪李靖”、“周汉存国”、“韩馥刘璋”、“萧房知人”、“晏子扬雄”、“裴潜陆俟”、“任安田仁”、“杜延年杜钦”、“曹操唐庄宗”、“汉唐置邮”、“田横吕布”、“秦隋之恶”、“汉唐辅相”、“张士贵宋璟”、“刘项成败”、“绛侯莱公”、“赵充国马援”、“光武苻坚”、“冯道王溥”、“杜畿李泌董晋”、“李峤杨再思”、“张释之柳浑”等条,都是极明显地运用比较方法而对史事和人物作出评论的。洪迈在“秦隋之恶”条开始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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