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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意象”——象征型文学的理想

圣人能认识到天下万事万物的幽深难见的道理,然后创造一个形象来比拟它、象征它,那么这“象”就非同一般了,因为它能显示天下事物的观念和至理。这可以说是人类最早对“意象”的界说。这个古老的“意象”是象征型文学的理想。

意象作为象征型的文学理想,属于中华文化。但由于目前学界对“意象”一词的界说十分混乱,需要首先进行清理。顾祖钊在《论意象五种》[17]一文中进行了深入的有学术价值的梳理,认为目前对于“意象”的解释起码有五种:心理意象、内心意象、观念意象、泛化意象、至境意象。我们认为观念意象和至境意象是一致的,只是由一个哲学概念转变为诗学概念,可以结合起来理解。

(一)心理意象。这是一个心理学术语。中国一般翻译成“表象”,即在知觉基础上所形成的感性形象。例如,我们的故乡是我们以前反复知觉过的对象,它在我们的心里留下的印象,就是一种“知觉表象”。如果我们在多少年以后回忆起故乡的面貌,那就是“回忆表象”。如果我们进一步根据对故乡的“回忆表象”加工成新的表象,那就是“想象表象”,如杜甫的诗句“月是故乡明”中的月亮,就属于“想象表象”。总的来说,“心理意象”是文学创作赖以展开的基础,这个概念是有价值的,但它不是文学理想,不是象征型的文学理想。

(二)内心意象,又叫“心象”。这是人为的某种需要在自己内心营造出来的一种形象,但这形象还处于人的心里,没有外化。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提出的“意象”就属于“心象”:

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18]

很明显,这里的“意象”是作家艺术构思中的形象,只是一种意象性的心中酝酿的形象,所谓“窥意象而运斤”,就是对照自己心中的形象来运笔。总之,这是运笔前处于腹稿中的形象。康德和黑格尔都在这个意义上用过“意象”这个词。如康德说:“这样,天才是处于这样一种幸福的关系之中,他能够把某一概念转变成审美的意象,并把审美的意象准确地表现出来。”[19]黑格尔说:“诗人必须把他的意象(腹稿)体现于文字而且用语言传达出去。”[20]康德和黑格尔都在刘勰的“心象”的意义上理解意象。有的学者把刘勰的“意象”看成是作品中的审美现实,有的学者则又视其为艺术理想的审美意象,这都是误读,并不符合刘勰原意。“心象”是作家长期艺术思维和内心艰苦酝酿的结果,对文学创作来说当然是重要的。研究“心象”仍然是必要的,但把它误解成为文学理想是不妥的。

(三)泛化意象。无论是古代还是目前这都是没有多少意义的一种理解,这种理解把意象和艺术形象等同起来。如有的学者认为,意象就是情与景的统一、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统一,是一个完整的内部有意蕴的感性世界。例如,在中国学术界影响很大的叶朗教授的《中国美学史大纲》,就认为“审美意象是‘情’与‘景’在直接审美感兴中相契合而升华的产物”[21]。情景交融,是中国古代诗歌和其他文学作品的“艺术形象”,所有作品的艺术形象都是情与景的统一、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统一。我们已经有“艺术形象”这个内涵清晰的词,又用“意象”这个词将其混同,实在没有必要。如上所述,把这个意义上的“意象”(即泛化意象)还原为通常的“艺术形象”要确切得多。把意象的概念泛化,是当前学术存在的最大问题,如不加以清理,关于“意象”问题混乱的局面就要持续下去,许多问题都搞不清楚。

(四)观念意象和至境意象。这是最古老的也是最有意义的界说,

它恰好是象征型文学的审美理想。诚如许多学者已经指出的那样,观念意象的思想在《周易·系辞》那里就破土出芽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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