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女士一觉睡醒,迎着朝霞哼着小曲,突然被告知目的地变更:“我们先去乌鲁木齐。”
“为什么?”
“农一师下辖十四个团场,两个农场,一个镇,一个维吾尔族牧业乡,还有若干企事业单位。如果没有确切目标,不建议盲目行动。”
姜南打着呵欠,把数字姐妹的原话搬出来。
“乌鲁木齐离吐鲁番近,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和知青纪念馆,听说不止一次接待过返疆探亲的上海支青。我们可以先去找找线索。”
倪女士盯着她眼下的青痕:“作死哟,要赶远路还不好好睡觉。要么再歇一天,老赵她们那天还约我打小麻将。”
“商量怎么帮你找线索,不小心聊过头了。问题不大,一杯就能搞定。”姜南伸手掩住更多的呵欠,踢踏着满地芒硝去煮咖啡。
倪女士迈着小碎步追上来:“同谁商量?你可不要把我的事拿去随便讲。”
“同……一个兵团子弟。”
回想昨晚的私聊,姜南不禁皱眉。
那位数字姐妹的思路和语气都似曾相识,又比她大胆猜测的那个人更加话痨。她一边忍不住变着花样试探,一边又鄙夷自己的猜测实在离谱,这才折腾到了凌晨。
无论是不是她的妄想,至少对方对兵团是真的很熟悉,给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议。
“想查询当年的档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档案馆在乌鲁木齐,可以调阅1964年接收上海知青的兵团名单。”
“上过报纸,获得过荣誉称号?可以去知青纪念馆看看,那里保存了许多老报纸和劳动表彰记录。”
“这是新疆屯垦与文化研究院王教授的电子邮箱,他专职研究兵团知青史,应该能帮上忙。”
“乌鲁木齐有兵团民政局优抚处,可以提交书面申请,说明老人贡献与寻访需求,请求协调兵团内部档案部门优先处理。”
对方甚至帮她梳理好了计划:第一步、通过档案馆初步锁定几个疑似兵团;第二步、结合实地寻访与老职工访谈,确认具体团场/连队;第三步、获取老人当年档案复印件,协助其重返故地或者联系亲属。
没有一句追问为什么从“寻亲”变成了“寻找档案”,这让姜南感觉安全,同时又不免惭愧。她从小习惯了提防和隐藏,收到善意的第一个反应从来不是惊喜,而是紧张。
就像曾经有人送了她一罐梨膏糖,她第一句话是问“多少钱?”
听完计划,倪女士却不怎么开心:“档案馆和民政局就算了。劳动表彰我记得,我是铁姑娘呀,还奖励了一个搪瓷杯和两条毛巾。”
姜南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观察老太太的神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呀。”倪女士撕糖包,用力过猛撒了一桌,“除了找古丽,我还有什么事情?”
“真的吗?”姜南开始列举,“找派出所也不肯,找档案馆和民政局也不肯,凡是官方机构都不肯……难道除了无证驾驶,你还犯过别的事?”
“哪有?小姑娘家家不要成天胡说八道!”倪女士拍了下桌子边缘,咖啡飞溅上她前襟也浑然不觉,“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
“算了。”姜南啜了口咖啡,笑笑,“就算有什么事,你也不记得。”
沿着312国道,小房车终于来到传说中的“三十里风区”。与国道并行的高速路口,电子大屏上黄字闪烁:“八级风预警,禁止三轴以上货车通行。”
八级,应该还好。从哈密到吐鲁番,她们曾经穿行同属九大风区的百里风区,遭遇过七级阵风。姜南看看国道上川流不停的大车,勇敢地加入进去。
没想到只差一级,杀伤力完全不同。
风区还没走到一半,后车厢里噼里啪啦已经倒了几盆植物,滚出若干物件,倪女士心爱的咖啡壶大概已经粉身碎骨。凡是没有被固定住的都在随风摇摆。哪怕前后车窗已经摇紧,小房车本身就是狂风中摇摇欲坠的一叶。
姜南用全力抓紧把手,汗水粘了满把,分不清是冷是热。
“这车改装的外壳是铝合金?厚度够不够啊……”
“够不够都得朝前走!”倪女士缩在副驾驶座上,手紧抠住车门扶手。
对向车道有辆货车的苫布被掀开,棉包滚落路肩。姜南被迫把小房车贴向戈壁一侧。轮胎碾过碎石和风滚草,发出怪兽嚼碎枯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