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布雷赫庄园,1909
“萨莉,”萝丝说,“我命令你回答。谁怀孕了?”
“玛丽,夫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玛丽?”
“是的,夫人。”
“玛丽怀孕了?”
女孩快速点点头,脸上的线条表示她急于消失。
“原来如此。”萝丝的腹部中央爆开一个深邃的黑洞,威胁着要将她拉进里面。那个愚蠢的女孩如此轻易地怀孕了,这份令人憎恶的繁殖能力。她在所有的人面前炫耀,却对萝丝轻声细语,安慰她一切都会否极泰来,然后在她背后大声嘲笑她。而且,她未婚!嗯,这栋庄园不容许这种失德行为。布雷赫庄园有着悠久和坚固的道德传统。萝丝决定要确保仆人们遵守规则。
艾德琳用梳子慢慢地梳过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玛丽被遣走了,这使得他们的周末派对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必须想办法弥补她的空缺。平时艾德琳并不鼓励萝丝在未经商议的情况下,私自决定仆人的去留,但事情总有例外。那个玛丽是个小骗子,而且是个未婚的小骗子,这更让人觉得羞辱。不,萝丝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手法太不高明。
可怜的、亲爱的萝丝。马修医生这星期稍早时来拜访过艾德琳,他坐在早茶室,她的对面,以低沉的声音对她诉说,他在忧心忡忡时总是如此。萝丝的健康状况欠佳,他说(仿佛艾德琳自己看不出来似的),他非常担心。
“不幸的是,芒特榭夫人,我的忧虑不仅限于她目前的羸弱。我还担心……”他轻轻地捂着嘴咳嗽,“……其他方面的事情。”
“其他方面的事情指什么,马修医生?”艾德琳递给他一杯茶。
“情绪方面,芒特榭夫人。”他拘谨地微笑,喝了一口茶,“当我询问到她婚姻的肉体层面时,沃克太太对我坦承的内容,以我的专业意见看来,有一种过度重视肉欲的不健康倾向。”
艾德琳感觉肺部急剧扩张,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平静地吐气。她顿时不知道该说或该做什么,只好在茶里又放了一块糖,默默搅拌。她回避着马修医生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无须惊慌,芒特榭夫人。情形虽然严重,但您的女儿并非唯一的例子。我现在就可以举出年轻女士间欲求高昂的数据以资佐证,我确定她终会脱离这类倾向。我更担心的是,我怀疑,她的此类倾向该归咎于一再的失败。”
艾德琳清清喉咙:“请继续说,马修医生。”
“根据我的医学观点,我真诚地认为您的女儿在她羸弱的身子有时间复原前,应该断绝所有肉体关系。因为两者之间关系紧密,芒特榭夫人,关系紧密。”
艾德琳将杯子举至唇边,品尝着精致瓷器的苦涩。她微微点头。
“上帝的手法非常奥妙。而他所设计的人体亦然。我们能合理假设,一位……欲求高昂的年轻女士,”他带着歉意笑了,眯起眼睛,“无法轻易达成母亲典范。人类的身体构造便是如此,芒特榭夫人。”
“您是建议,马修医生,若能减少尝试,我女儿成功的概率反而较大?”
“这点值得考虑,芒特榭夫人。更别说这类自我克制将对她的健康有益。芒特榭夫人,请您想象一下风向标。”
艾德琳抬高眉毛,不禁纳闷,这并非第一次,她这些年以来为什么对马修医生言听计从。
“如果我们将一个风向标悬挂数年,不予其修理或休息的机会,狂暴的风无疑会在布料上撕出口子来。因此,芒特榭夫人,您的女儿需要恢复的时间。她必须受到保护,以免狂风将她吹垮。”
暂且不论风向标,马修医生的话似乎有言外之意。萝丝羸弱,身体状况欠佳,如果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便无法完全恢复。但她对孩子的热切渴望吞噬了她,使她憔悴。艾德琳苦苦思考,她该如何说服女儿以自己的健康为重,最后她终于明白,必须寻求纳桑尼的协助。尽管这类对话肯定会尴尬怪异,但她必须确定纳桑尼答应。这不是问题,过去十二个月以来,纳桑尼已经学会顺从艾德琳的意见。而现在,他就要为国王画像,毫无疑问,他的看法会与她的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