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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尔斯华绥+质量

世界小说 编辑组46362026-09-04

我很年幼时就认识他了,因为他为我父亲承做靴子。他和他哥哥开了一家店,铺面是伦敦西区一条小侧街上的两间打通的小店房。那一带如今已大不如昔了,当年却是很时髦热闹的。

他的店铺毫不招摇却自有特别之处;门面上只有他的德国姓氏“盖斯勒兄弟”,没有标榜本店为王室成员服务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几双靴子。记得当年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橱窗里的靴子为什么从不更换。他只定做,不卖现货;而我简直不能想像他做的鞋会不合适。莫非是他买来摆在那儿的吗?这似乎也不可思议。让那些不是他亲手制作的皮鞋摆在自家店里,他肯定忍受不了。何况那些鞋太美了——那双轻便舞鞋精巧得不可言传;那双有布翻沿的漆皮靴叫人看了垂涎欲滴;那双褐色的长统马靴闪着神奇的幽光,虽然是崭新的,倒像是穿了一百年了。这些是体现了一切鞋的本质的典范,只有亲自会见了靴的灵魂的人才做得出。当然,这些念头是后来才有的。不过,我大约十四岁起有资格到他那里定做鞋,那时就已对他们兄弟二人的尊严有了模糊而又强烈的感受。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对我来说,制作靴子——做他所做的那种靴子——是神奇美妙的。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我把小脚丫伸到他面前,羞怯地问:

“盖斯勒先生,做靴子难极了吧?”

他回答道:“那可是艺术!”说着,他那透露着讥讽意味的红胡子里突然荡开了微笑。

他本人也有点像是皮革制成的:脸黄黄的,皱皱的,红色的头发和胡须鬈曲着,面颊和嘴角间有一道道清晰的皱纹,话音单调,喉音浓重。皮革是一种冷峻的物质,有点死板迟钝,而这也是他面部的特征——除了他的眼睛。他的蓝灰色的眼睛现出朴实的严肃态度,这神态每每表示其人私下里迷恋着理想。他的哥哥十分勤劳,比他平淡一些,各方面都略逊一筹。他们兄弟二人长得极为相像,所以早先我有时要等到会面结束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谁。到那时,如果他不说“我要问问我兄弟”,那就是他本人;如果说了,便是他哥哥了。

人长大了,荒唐起来,开始赊账;但不知怎的,我绝不拖欠盖斯勒兄弟的款子。如果欠他——比如说吧——两双鞋的钱,倒还可以心安理得,因为那只表明你仍然是他的主顾。但若欠了两双以上的钱,却仍走进他的铺子,把自己的脚伸到他那带铁架眼镜的蓝眼睛下,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因为人们不会常常到他那里去。他做的靴子仿佛具有某些超越时间的东西,非常耐穿,好像他是把靴子的本质缝了进去。

人们进商店时一般都怀着“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快点了事”的心清,然而进他的铺子就像进教堂一样心静神安。来客坐在那把惟一的木椅上等待着,因为他的店里总没有人。店里黑黑的,像口井,弥漫着好闻的皮革气味。不一会儿,他或他哥哥的脸就会在上面的井沿边出现,向下张望着。随后响起一阵喉音,一阵韧树皮拖鞋敲打狭窄的木楼梯发出的踢哒声,最后他来到顾客面前,不穿外衣,背微驼,系着皮围裙,袖子卷起,眨着眼睛——仿佛刚刚从某个靴子梦中醒来,又像是一只被晨光惊起的烦躁不安的猫头鹰。

这时我说:“你好呀,盖斯勒先生?可以给我做一双俄国皮靴吗?”

他会一声不响地走开,回到楼上去,或者到店铺的另一边去;我就坐在木椅上继续休息,呼吸着鞋铺的气味。不久他就会转回,枯瘦多筋的手里拿着一张黄褐色的皮子。他会两眼盯着皮革赞美道:“多漂亮的皮子啊!”等我也赞赏了一番以后,他就又开口:“你什么时候要鞋?”我会回答:“就你的方便,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要。”于是他说:“半个月以后?”或者,如果来的是他的哥哥,他就说:“我要问问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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