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来菏泽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土路发烫。诗宁第三次踏进菏泽这个村子时,肚子里已经揣了四个月的娃娃。
这胎是春节那会儿来菏泽怀上的——那时候她正陪着老王和老太太过年。
如今再来,却是要正儿八经办喜酒了。
王家老宅的新房
老王家的老宅子新刷了白墙,窗框门框都拿红漆描了边,透着一股子仓促又刻意的喜庆。
新房就设在东厢,原本堆杂物的屋子清空了,地上铺了层新编的芦苇席,床上迭着两床大红缎面喜被——被角还压着花生红枣,取个“早生贵子”的彩头。
床头墙上贴着崭新的胖娃娃年画,底下摆着张榆木梳妆台。
台面上搁着的物什,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别扭——那面雕花铜镜、两把桃木梳,还有盒没拆封的雪花膏,竟是王老太太以“婆家”的身份,替诗宁备下的“陪嫁”。
这安排,粗看是乱了规矩。
按老礼儿,陪嫁是娘家人给闺女的体己,是新娘在婆家的底气。
哪有婆家自己给新媳妇置办嫁衣和嫁妆的道理?
可这不合规矩的背后,藏着老王一家不便明言的窘迫和算计:新娘无“娘家”撑腰 - 诗宁这婚礼办得名不正言不顺,是瞒着她在南京的父母和在美国治病的正牌丈夫周明的。
她的娘家,完全不知情,因而不可能为这场荒唐事出一分力、添一件妆。
老太太和老王心知肚明,若什么都不准备,让新娘子“光着身子”进门,丢的是他老王家的脸面。
王老太太硬着头皮备下这几样“陪嫁”,是一种越俎代庖的自我安慰。
她试图用这几件实物,填补诗宁娘家缺席的巨大空洞,营造出一种我们也是按正经娶媳妇的规矩办事的假象,骗过乡邻,也骗自己。
这背后,是底层人家面对不合礼数的局面时,一种笨拙又实际的挣扎。
同时,这场婚礼也是王家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这一切,从新刷的白墙到窗台上的红烛,都是为了演给村里人看。
那对粗如儿臂、写着“百年好合”的红烛,更是直白地宣告着老王家的核心诉求——他们要的是一个能陪伴老王余生、给王家延续香火的媳妇,至于这媳妇是怎么来的,背后的伦理纠缠,都可以在这看似热闹喜庆的仪式下,被暂时掩盖起来。
婚礼前一天,院子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枣树上挂满红绸扎的绣球,晾衣绳上吊着一长串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打转。
大门贴着喜联,上联“梅开二度春带雨”,下联“月圆三更福临门”,横批“天作之合”还是请村里老秀才写的。
最招眼的是当院搭的喜棚——四根竹竿支起块大红布,底下摆着借来的八仙桌,桌上堆着喜糖、瓜子和乡亲们送的点心。
棚角还立着个铁皮炉子,上头坐着把咕嘟冒泡的大茶壶,专给来帮忙的乡亲们沏茶喝。
诗宁一脚踏进这满院的红,脚步便是一滞。
那扑面而来的喧闹和刺目的红,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与周遭格格不入。
老太太正指挥人往门楣上挂艾草,眼尖地瞥见诗宁扶着腰,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当间,忙不迭地招手,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宁啊!傻站着干啥?快进屋歇着!这日头毒得很,可别晒坯了我大孙子!”她嗓门亮,惹得几个来帮忙的村妇抿嘴笑——谁不知道新娘子是带着身子进的门?
这话像道赦令,又像道鞭子。
诗宁感到好几道带着笑意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几个来帮忙的村妇,她们交换着眼神,嘴角抿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老王从喜棚里钻出来,脑门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挂完的鞭炮。
他一抬眼,瞧见诗宁正站在一溜晃悠的红灯笼底下,此刻她整个人被笼在一片红光里,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带着一种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惊惶。
他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混着占有欲的燥热窜上来——这女人,肚子里怀着他的种,明天就要在满院乡亲面前真成了他老王的人了!
这念头比攥在手心里的鞭炮还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