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任正浠在市委组织部部长郑国栋的陪同下，动身前往热河市南部的湾水县调研。

考斯特沿着武烈河谷一路向北，公路在峡谷间蜿蜒穿行。

十一月的热河山区已经入冬，两侧峭壁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着冷冽的亮，像是山体被冻出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河谷里的武烈河瘦成了一根细线，裸露出大片干涸的鹅卵石滩，几只灰喜鹊在石缝间跳着啄食，见了车也不惊。

车厢里很安静，任正浠身旁坐着的是市委组织部长郑国栋，后排坐着余姚荣、林默、源俊伟等省委组织部一行人，市委组织部和市委办公室也有几人随行。

郑国栋一路上不时探过身子，指着窗外给任正浠介绍沿途的地理和乡镇分布，语气热络而不失分寸。

任正浠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车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山峦上。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拐过一道山弯，湾水县城便远远地铺在了山坳里。

县城不大，几条灰扑扑的街道交错着，最高的建筑不过五六层，远远看去像是被山峦捏在手心里的一把碎石子。

考斯特在县委大院门口缓缓停住，任正浠隔着车窗便看见了门口站着一排人。

湾水县委书记高新成早已带着县长于成林、县委专职副书记罗慧丽、县委副书记兼县纪委书记洪善明、县委组织部长佟铭辉和县委办公室主任方才，整整齐齐地候在县委大院门口。

十一月的山风硬得像刀子，几个人的耳朵都冻得通红，却一个个站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标枪似的，脸上挂着早已准备好的笑容。

从大院门口到办公楼的距离不过三四十米，高新成硬是带着班子全体成员站在风口里等，这姿态摆得十足。

考斯特刚停稳，高新成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眼角的褶子因为用力笑着而挤得更深了。

那笑容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过头，又足以让人感受到尊重，是在基层官场里磨了二十多年才修炼出来的功夫。

任正浠下车后，在郑国栋的介绍下，任正浠逐一与湾水县的班子成员握手。

他的手劲不重不轻，每一次握手都在两秒左右，目光平视对方的眼睛，微微点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从高新成到方才，六个人握过去，节奏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刚好。

寒暄两句后，高新成微微侧身，伸手做出引请的手势，领着任正浠往县委办公楼里的会议室走。

湾水县委会议室在三楼，一间朝南的长条形房间，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中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座位牌按职务高低依次排列，连茶杯把手统一朝右的角度都出奇地一致。

任正浠坐在主位上，郑国栋坐在他左首位置，高新成坐在任正浠右手边的位置。

会议开始后，高新成翻开面前的材料，便开始汇报全县的组织工作和改革推进情况。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讲稿，但汇报时却几乎不怎么看稿，从组织工作开展的基本情况讲起，到干部队伍建设的做法成效，再到改革试点的推进进度、存在问题和下一步打算，结构完整，层次分明，每一项工作都有数据支撑、有案例佐证、有问题分析、有改进措施。

汇报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和热河市那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通篇是积极响应改革、坚决落实部署的表态，听上去满满当当全是干货，仔细琢磨却又找不到一句可以拿来做把柄的实在话。

这种汇报功夫，没有十几次打磨和几轮口径统一是做不出这种效果的。

任正浠靠在椅背上，两手十指松松地交握在腹部，目光落在高新成的脸上，从始至终没有低头看过一眼面前的笔记本。

他听得很认真，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听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文件。

高新成汇报完毕，合上面前的材料，微微侧过头，目光试探性地看向任正浠，等着他的指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扭了两下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