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史蒂芬教授提出，让他们摒弃外界声音，就有学生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摒弃，不仅是质疑的声音，也有盛赞的声音。
史蒂芬的态度很明显，他既不认同那位公开发批评论文的R.S.教授的全盘否定，也不盲从多位诺奖级科学家的肯定。
他只在意事实和逻辑，而不是立场和情绪。
随着第一个站起来的学生，议论声越来越小，阶梯教室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教授，”前排一个戴眼镜的棕发男孩率先开口道，“我看到论文中的数据在一个节点有明显的凸起，但根据现有的宇宙线传播模型来看，正电子能谱在高能段应该是平滑下降的才对。”
“如果这个论文的结果是真实的，要么就是现有的传播模型需要修正，要么是存在额外的正电子源。”
史蒂芬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什么样的正电子源？”
见教授没有摇头否定，也没有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男生这时却有些犹豫了。
思考许久，他才不确定道：“Lin在论文里提到了两种可能——暗物质湮灭或者脉冲星。”
“如果是前者，那么对于现有的体系来说，将会是革命性的颠覆。”
教室里再次讨论了起来，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教授，Lin的论文里描述的缪子探测器核心器件都来自于华国国产退役物资，我很是困惑。”
“我们的缪子探测器要比华国自主研制的探测器先进很多，如果连他们的设备都能探测到正电子异常，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信号可能非常强？甚至已经强到不需要昂贵的精密仪器就能看到。”
史蒂芬略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发言。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之前并没有人发现？我们的科学家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比如本来已经看到了，可又当做本底处理掉了。”
目前为止，很多高能宇宙线实验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去探测更高能量的粒子，所以这个能段可能被忽略了。
不过女孩自己也知道，如果没有这篇论文，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请坐。”史蒂芬点头道，“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观察，有时候，最重要的发现也许就出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的地方。”
等女孩坐下，史蒂芬才再次走上讲台，将暗物质湮灭几个字，写在林之遥的名字旁边。
“卢卡斯和艾米丽的发言都很有讨论意义，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们还没有触及。”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史蒂芬笑了一下，问道：“如果正电子异常是真实的，如何去区分这两种起源？”
“仅凭能谱，很难区分。真正决定性的证据，是各向异性。”
史蒂芬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各向同性、方向性。
“暗物质是弥漫在全天的大尺度结构，它产生的正电子信号应该是近乎各向同性的，各个方向来的差不多。”
“而脉冲星是一个点源，产生的正电子信号应该有明显的方向性，也就是指向脉冲星所在的方向。”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这就是科学，一个发现，引出两个可能。两个可能又需要两种验证。”
“验证又需要新的设备，新的数据，新的实验。”
“——永无止境。”
“回到刚才艾米丽的问题，我们的探测器比华国的先进很多，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
看到下面正在记笔记的学生，史蒂芬语气和缓：“除了被当做本底处理了之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因为我们太相信自己的模型。”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因为震惊，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的教授。
史蒂芬只是陈述事实：“这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思维。”
“Lin没有预设，她并不知道这个能段不应该有信号，所以她看到了信号，并且把它当成信号来处理。”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很多人明白，教授的意思是他们被自己的理论给束缚住了。
而Lin并没有被所谓的科研界的“共识”所驯化。
底下十分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页上的沙沙声。
有人抬头看向黑板上那个名字，深深将其记在脑海里。
这堂课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