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弥漫着上等雪茄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息,厚重沉静。
傅以南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衣着考究,神色从容,甚至比“失事”前更显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傅时舟站在他对面,目光复杂地锁在傅以南脸上,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为什么?”
他知道傅以南回来后,以己度人,认定对方绝无可能放过自己。谁会放过一个企图要自己命的人?
尤其这人还是妻子背叛的活证据,是扎在心头的刺。
傅时舟连最坏的结果和如何体面退场都想过了。
可傅以南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的剧本。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冰冷质问,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叙述了一个“合理”的坠机获救故事,甚至还赞许他在“意外”期间稳住了傅家局面。
傅时舟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懵了,只能凭借本能应对。
此刻,面对傅以南好整以暇的反问“什么为什么?”,傅时舟感到一阵被愚弄的羞恼:“你不要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傅以南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属于长辈的、近乎包容的笑意,但这笑意未达眼底:“时舟,你觉得我回来就该立刻清算你,是因为你认为,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你还对我下了手。”
傅时舟抿紧嘴唇,没有否认。
“可是,”傅以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锐利,“成为一个‘出轨的产物’,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是你能选择的吗?”
他观察着傅时舟瞬间僵硬的表情,“你向来最瞧不起私生子之流,当知道这个真相时,打击很大吧?自我认同崩塌的感觉,不好受。”
傅时舟喉结滚动,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至于对我下手……”傅以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里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惋惜?“说实话,对这件事,我感到很惋惜。”
傅时舟抬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惋惜你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儿子呢?”傅以南轻轻摇头,像是评价一件略有瑕疵的艺术品,“十几岁就有了清晰的野心和目标,察觉到潜在威胁,第一时间就能做出决断,出手果决狠辣,差一点就让你成功了。这份魄力、心性、执行力……真是难得。”
他再次叹息,重复道:“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呢?”
傅时舟看着傅以南,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傅以南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不信?若非实在欣赏你这股劲儿,我为什么要默许,甚至……促成你和我女儿林梅有一个孩子?”
“你连这个也知道?!”傅时舟瞳孔微缩,随即涌上更强烈的被戏耍的怒火,“你很得意?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自以为隐秘地布局,其实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可以这么说。”傅以南大方承认,语气坦然得残忍,“或许现在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不清算你了。我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地清算一个……从头到尾,行动轨迹都没能超出我预料的人呢?你做的许多事,与其说是算计,不如说是在我默许的框架内行动。”
他靠回椅背,姿态舒展,如同稳坐钓鱼台的庄家:“你看,结果不是挺好吗?我得到了一个合意的继承人,傅家那些碍眼、聒噪、总想分权的旁支枝叶,也被你借着由头修剪得七七八八,内部反而更凝聚了。恶人由你来做,而我,只需要稍加安抚,他们就会对我感恩戴德,更加忠诚。”
“再说了,”傅以南语气转冷,带着纯粹的功利考量,“当初我没立刻处置你,是怕傅氏动荡。现在的道理也一样。我的外孙毕竟还小,需要时间成长。而傅家,也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威慑力,又能暂时稳定人心的‘过渡者’。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傅时舟听明白了,所有的“宽容”都源于冰冷的利用。他感到荒谬,更感到不甘:“我凭什么要让你如愿?我被你当成棋子戏耍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为傅家、为你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