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公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开门见山:“还不是为了元寿那孽障!在宫里待了七八日,我这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没一刻落回肚子里!好不容易今日回来了,我不得赶紧问问情况?”
他揉了揉额角,神情疲惫中带着焦躁,“不瞒夫人,我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眼,就梦见这小子在宫里闯下泼天大祸,连累得咱们全家抄家灭门!吓得我一身冷汗!”
他语气里带着后怕和浓浓的埋怨:“元寿被你们惯得实在不像样子!如今放到那等地方,岂不是将火炭塞进了火药堆?我这心,能安生得了吗?”
韦夫人原本还强自镇定的脸色,在听到那句“被你们惯得不像样子”时,瞬间沉了下来,心底那股压了多日的焦虑、担忧,还有对丈夫、对婆母往日纵容的不满,如同被点燃的柴薪,轰地烧了起来!
“我们惯得不像样子?”韦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素手“啪”地一声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国公爷说这话,亏不亏心?!”
林国公被妻子突然的发作惊得一怔。
韦夫人胸膛起伏,眼圈微微发红,积压许久的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我是做人媳妇的!上头是婆母,又是大长公主殿下!她老人家要宠着惯着孙儿,我这个做儿媳的,难道能冲上去忤逆阻拦,说‘母亲您不能这么宠孩子’?!我能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可国公爷你呢?!你是婆母的亲儿子!是元寿的亲爹!元寿开蒙的时候,我有没有跟你私下说过,这孩子天资不差,但性子跳脱,需得严加管教,请个严厉些的先生?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韦夫人盯着丈夫,一字一句,仿若重锤:“五六岁时,你说‘孩子还小,天性活泼,稚子童真最是难得,何必过早拘束?’”
“八九岁时,元寿开始逃学、气走先生,我说要好好管束,你又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指望他科举入仕,顶门立户有他兄长们。他自幼体弱,平平安安长大,享一辈子富贵清闲就好,何必逼他?’”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懑:“国公爷!子不教,父之过!该你拿出严父样子,该你立规矩、管教儿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纵容!你在替他找借口!你在默许婆母将他宠上天的样子!现在,圣旨下来了,孩子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你倒好,一句轻飘飘的‘被你们惯坏了’,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韦夫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丈夫,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是,元寿如今是有些不成器。可这‘不成器’是怎么来的?国公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若真有朝一日……惹下倾覆之祸,那根源,也在你这做父亲的往日‘纵容’二字上!”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与指责,砸得林国公哑口无言,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妻子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回想这些年,自己对幼子,除了享受他承欢膝下的乐趣,除了在母亲宠溺时默认,除了在他惹祸后头疼地收拾烂摊子……何曾真正尽到一个严父教导之责?
“夫人……我……”林国公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懊悔与无力,“是我……是我失职。”
他并非不明事理,只是昔日总觉得幼子自有祖母和兄长们照拂,自己公务繁忙,便也乐得轻松,享受天伦。
如今祸……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福分”临头,他才惊觉,自己竟是将儿子养得如此“不堪重任”!
书房内陷入难堪的沉默。只有韦夫人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林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林国公才放下手,脸上带着困惑与深深的苦涩,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妻子,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陛下他到底看上元寿什么了?”
他抬起头,与转过身来的韦夫人目光相接。夫妻二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迷茫、忧虑,以及一丝怎么也想不通的荒诞感。
皇帝这道旨意,就像一块从天而降、却形状怪异的巨石,砸得承恩公府上下晕头转向,却根本看不清它落下的缘由,更不知它究竟是垫脚石,还是……墓碑的一角。
“我也想不明白。”韦夫人声音沙哑,疲惫地坐回椅中,“圣心难测……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盼着……元寿在宫里,能突然开了窍,或者……至少,学会谨言慎行,别真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连他们自己都不信,那个被惯坏了的幼子,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里,突然变得稳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