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将皇帝与太子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山河社稷图的屏风上,微微晃动,如同他们此刻难以平静的心潮。
“父皇,”太子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抽丝剥茧般的冷静,“那日‘神谕’虽只寥寥数语,但细想来,其实透露了三个关键。”
皇帝抬眼,示意他继续。
“其一,这是针对儿臣个人的恶咒。”太子语气平稳,但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其二,这是要动摇我赵氏根基,祸延子孙,断送江山!”
“还有第三句,”太子目光锐利起来,“那句【这是得罪了哪位道友,好狠辣决绝的手段!】”
“道友……”皇帝缓缓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烁。
“父皇,‘道友’之称,这是……玄门之中,修行之人的互称。”太子一字一句道,“能将此等涉及储君性命、王朝气运的骇人诅咒称之为‘手段’,并评价其‘狠辣决绝’,那这发出声音的存在,其立场、其见识,恐怕也非同一般。至少,它认同或理解这种超乎凡人想象的力量。”
皇帝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那声音的主人,乃至它口中的‘道友’,都是……超出俗世范畴的存在。”
父子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测。
皇帝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与决断:“那么,眼下唯一可能抓住的‘线头’,就是林楠。”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想帮忙,或是在观望。”太子分析道,“那我们……就只能逼他不得不帮。”
皇帝颔首:“无非四字——威逼,利诱。”
“利诱为先。”太子显然已深思熟虑,“林楠本就与皇室沾亲带故,是大长公主姑姑心尖上的肉,自幼在锦绣堆、宠爱中长大。他对姑姑,对家族,感情极深。我们将他召进宫,给予伴读身份,放在眼皮底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加深他与下一任皇帝,甚至下下任皇帝的感情纽带。”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一个陌生的‘道友’,或许会对王朝兴衰冷眼旁观。可如果这王朝的掌舵者,是他血缘上的舅公,是他看着长大、感情不错的‘舅舅’,是他每日相处、虽有摩擦却渐渐熟悉的‘表兄’呢?如果这王朝的稳定,关乎他最敬爱的祖母晚年能否继续安享尊荣,关乎他林家满门的富贵平安呢?”
“道家高人也是人,只要不是断情绝爱,便有软肋,便有牵挂。”皇帝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钓鱼需要香饵。
他们抛出的饵,是亲情,是信任,是看似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包容。
他们要营造的,是一种“我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的氛围。
太子点头:“正是此理。而且,父皇,您觉得姑姑她……当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吗?”
皇帝眼神微动。
“姑姑生于宫廷,长于宫廷,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比谁都懂。她能以嫡长公主身份安享尊荣大半辈子,绝非只靠身份。”
“若她真是嚣张跋扈到毫无头脑之人,林弘毅——她唯一的儿子,又怎会被驸马教导得那般谨小慎微,恪守臣道?”太子分析得丝丝入扣。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确实……向她透露过一部分。无需言明‘神谕’具体,只需让她知道,元寿身上或许有些特别,关乎甚大,朕需要他留在宫中,需要他亲近皇室。”
“朕与她,利益一致。大胤好,她才是尊荣无匹的大长公主;林家好,她才是儿孙满堂的老封君。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更重要的是,大长公主是皇室与林楠之间最天然、最牢固的纽带。
皇室在这边对林楠极尽纵容宠溺,营造“一家人”的感觉;大长公主在那边,却会潜移默化地教导孙儿“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需恪守臣道,尊之敬之,亦需保持距离”。
凭她对林楠的影响力,若她心存疑虑或反对,一句话就足以让皇室半年的努力白费。
所以,必须将她拉入局中,成为“自己人”。
太子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林弘毅和他夫人,怕是晚上要睡不着了。”
皇帝也扯了扯嘴角:“他们只看到表象,看到朕和你们‘纵容’元寿胡闹,甚至‘带着’他胡闹,心中自然惊惧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