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歌尔德蒙一下来了气:“你这说话的口气还真像个老师!你心里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当然不觉得违反一次院规,和同学胡闹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这不是我在预备修士期该干的事……”
“停,”纳尔齐斯果断地说,“你不知道吗,朋友,对于许多虔诚的神父来说,这种前期试炼恰恰是必不可少的。你不知道吗?放浪的生活,可能恰好是通往神圣生活的捷径。”
“好了,你别说了!”歌尔德蒙打断他,“我想说的是,使我良心有愧的,不是那点儿违规,而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很难描述的感受,我害怕,万一自己屈服于那种**,哪怕只是伸手碰一碰那个姑娘,人生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地狱般的罪孽深渊就会将我吞噬,并且永远也不会把我交出来了。我的一切梦想、美德,一切对神的爱,就这么葬送了!”
纳尔齐斯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对神的爱,”他一边寻找字眼,一边慢慢说道,“和你对美德的爱,并不总是一致。唉,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们知道,所谓的美德存在于戒律中。但神不只存在于戒律中,实际上,戒律只是神的极小的一部分,一个人即使恪守戒律,也可能离上帝很远。”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歌尔德蒙抱怨。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女人和情欲,正是你观念中一切‘尘世’和‘罪’的体现。至于其他种种罪,你觉得要么没机会去犯,要么即使犯了也不至于永劫不复,因为那些罪都是可以忏悔和改正的,唯有这一种罪不能!”
“没错,我正是这么觉得的。”
“你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想法也不是全无道理,夏娃与蛇的故事也并非无聊的杜撰。不过亲爱的,你还是错了。倘若你是达尼埃尔院长,或是圣克里索斯托姆斯,那个你受洗时据以命名的圣人,倘若你是一位主教或神父,或仅仅是一名平凡的小修士,你这么想都是对的。可你并不是,你只是个学生,就算你期望在修院待上一辈子,或者说你父亲这么期望,现实中你还是不曾宣誓,仍然未被授予神职。那么,你今天或明天对一个美丽姑娘动了心,臣服于她的**,也不算破坏戒律,违背誓约。”
“是没有违背纸上的誓约!”歌尔德蒙十分激动地嚷道,“却违背了我心中最神圣的无字誓约。你看不出来吗?适用于大多数人的道理不一定适合我!你自己不也还没获得神职,还没宣誓吗?你却严禁自己碰女人。还是说,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这样,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虽然你还没有在上级面前起誓,你不也早在心中许下誓言了吗,而且觉得必须履行一生?你我难道不是一类人吗?”
“不,歌尔德蒙。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不错,我也守着一个无言的誓约,这一点你说对了。但你我绝不相同。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你有朝一日会想起它的。我想告诉你:除了向你展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我们的友谊就没有别的目的和意义了。”
歌尔德蒙被这句话击中,愣在原地。纳尔齐斯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是不容反驳的。他不说什么,心里却想:“纳尔齐斯为何要说这番话?凭什么纳尔齐斯的无言誓约就比我的更神圣呢?他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吧,就把我当孩子吧?”于是这份特殊友谊的迷惘和忧伤,又再一次袭来。
纳尔齐斯已确信歌尔德蒙的秘密的本质。他明白,它的背后是夏娃,是永恒的母亲。可是,在这样一个如此俊美矫健、朝气蓬勃的少年身上,觉醒的情欲为何又会遭遇如此凶暴的敌意呢?一定是有个魔鬼在作祟,是某个隐秘的敌人将这个美妙的人儿撕裂了,让原始的欲望毁了他内心的和谐。若是这样,就必须找到这个魔鬼,念咒语逼他现出原形,再将它打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