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触羁愁先生题壁 闹村坊世禄伏桥
这时童子已退到绳其跟前,便嗖的声闪向绳其背后,却拍手道:“好了,好了!如今方相公识文断字,且瞧墙上是字儿不是?”于是绳其一笑,拦住那村婆,便和她们走到墙下。一望那画的字儿,道:年年落拓向江湖,漫诩男儿意气粗。避戈自怜成久客,海云东望一踟蹰。弹铼年来骨相寒,望门投趾愧平安。遥怜此夕楼头月,虚幌何人带泪看。
绳其见这两首七绝,词旨感慨,像个遭家难的人久客在外,对景思家的光景。并且其中有避戈弹铼、望门投趾等字样。大概这位先生还许是侠徒剑士之流,在家乡和人结怨,所以才潜踪于外。
沉吟间,正要问那童子这划字的先生是个何等模样的人,恰好酒帘下有人喊道:“喂!大毛儿呀,你娘儿们不瞧着酒灶,都挤到那里瞧什么呀?俺趁这当儿,给你灌两壶子去,你们连影儿也不知哩。”
村婆听了,忙推了那童子道:“你快瞧瞧去,你那个醉鬼二舅又来咧。他说得出,便办得出。你快灌给他一壶酒,打发他去吧。”那童子听了,如飞跑去之间,这里绳其细瞧那划的字势并诗后署款,不由一阵怙慑。原来署款是“东海生”三字,字势雄强,恰似耿先生的笔迹。
当时绳其一面怙慑,回头望望却不见童子。只有村婆愣怔怔地立在背后,见自己望她,便笑道:“方相公,你瞧墙上真上字吗?如果是字,那先生也就岂有此理!人家新垩的墙,他就划得一塌糊涂。”
绳其笑道:“你不必着急,墙上划字倒显雅趣。我且问你,这划字的先生是何模样呢?”村婆笑道:“哟!方相公倒会问,一个先生家,左不过是斯斯文文,长衫大帽的扎括着罢了。”绳其笑道:“俺不是问他穿戴,是问的他是何相貌?”
村婆凝思道:“俺因当时忙碌,也没细端相他。但见他坐在松棚下,对着一片野景儿一会儿含笑点头,一会儿叹口寡气,把着酒盅儿,似饮不饮。少时却啪的声在案上,一振两膊,作个开弓的势子,扬起头来,向东愣了一会子,这才又复吃酒。俺瞧他面庞儿,似乎是不肥不瘦,身量儿仿佛是不长不短。敢好也有三十来岁年纪,一般地舒眉展眼,他就是这个相貌哩。”
绳其听了,正在好笑,恰好那童子跑来,道:“方相公,你还问那先生相貌怎的?他吃了两杯酒,也没给钱,叫我过两天向你家去取钱。莫非他就是你家教书的那位人人闻名的耿先生吗?”
绳其听了,不由恍然一笑,便道:“过两天我与你酒钱便了,你没见耿先生向哪里去吗?”童子指着一条小径道:“他画罢了墙,便跄跄踉踉从那里踅去咧。方相公且向俺家坐坐吧!”绳其随口道:“不消,不消。”逡巡间即便转步,不由一路暗想道:“耿先生真古怪,到此游学以来,连封信也不肯向家寄。今瞧他诗中之意,分明是有不得已之故,所以久客于外,但不知因何事故。俟消停时,待我且探个底细。”
沉吟间,踅回庙前,只见会众往来越发热闹,各棚中喧哗笑语。那厨棚前人众越多,都围着酒灶肉锅嘻嘻哈哈,摩拳擦掌,很透着顷刻大嚼的神气。原来今天这吃局是酒肉尽量,以多为胜,并且是自吃自盛,大家动手,所以大家都先围在这里。
这时,却忙煞了几个落忙的,一面价着油晃晃的大嘴来回奔走,一面还向棚旁的丐妇等挤眉弄眼。
绳其见此光景,料是王原和耿先生都已到齐,大有坐席吃酒之势。刚要转身进庙,忽老远地望见世禄和麻娘娘从厨棚后面转出。那世禄本是呆头呆脑,这时忽仿佛机灵得了不得似的,倏地一拉麻娘娘的衣襟,头也不回,向厨棚东面一处小桥边便走。后面麻娘娘回头瞅瞅,即便跟去。
绳其暗笑道:“这呆子又捣的甚鬼?今天厨棚中有的是肥猪蹄儿,说不定,他两个借巡查为名,冷不防地捞摸了去吃体已哩。待我悄去张张再说。”于是从人众往来中趁向小桥,就丛莽间隐住身儿。只见世禄和麻娘娘正凑在桥石上交头接耳,相与密语。但见世禄将手比式道:“俺瞧见的,便有这么粗、这么长哩!”
麻娘娘道:“哟,真的吗?你可别瞎闹!那老婆诨号儿‘刘彪(《法门寺》剧中之刘彪)他妈’,黧鸡似的眼,刀子似的嘴,是个翻滚不落架的角色,便是厨棚内掌灶刘四的老婆。刘四那么歹斗,都被她降服得小鸡子一般。那老婆有时不高兴,再喝两盅儿,向街坊家找个邪岔儿,一骂便是半趟街。拍得屁股一片山响,木头鞋底子(木制女鞋底,略作弓弯式,俗名为‘仙人过桥’,此三十年前闺阁助娇装饰品,盖早成《广陵散》矣!亦考古家所当知也。一笑)往往跳断。你若含糊了,捉不着她真赃实犯,恐怕打不着黄鼬,倒闹一身骚哩。”
世禄道:“真真的不会错的。俺明明见她有棚后茅厕中鼓捣了半天,大概是藏在这里了。”说着摸摸裤裆,又笑道:“她那提篮中倒没什么,不过是葱头蒜脚之类。少时,咱只须如此如此,定然成功。”
绳其听了,暗笑之下,正在诧异世禄居然也能胜照料之任,便见麻娘娘扑哧一笑道:“这种老婆,真没有的。人都说我把权(粗鲁之意),若那么粗、那么长的大物儿,我就不能夹塞在那里。别的先不用说,只那油晃晃、肉渍渍的,在那里蹭来蹭去,可是没物儿煞痒儿咧。既如此,咱就在此等她,此处是她必经之路,她既夹塞那物儿准备向家跑,事不宜迟,咱就分头埋伏罢。”说着,彼此一笑,一径地都踅向桥底。
绳其见了,正在游目四瞩,便见从厨棚后小道上遮遮掩掩踅来一人。及至将近桥,望得分明,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婆娘。生得五短身材,油晃晃一张大脸,扁而且横。衬着两道吊梢眉,翻眼撩睛,血唇一咧,露着一嘴黄板臭牙;穿一身肥大裤褂,右臂跨一只很大的荆篮,上盖一块油透的厨裙。左手提着一串白岔岔的带筋带膜的猪羊骨头,便这么一扭一拐,叉开两只大脚,如飞走来。但是行步之间,却一面东张西望。将到桥头,忽自言自语地道:“他妈的,累煞我咧。虽是摸着点儿劳什子,这一路的前遮后掩,浑身功架,真也够人受的。越是人走得慌,偏他娘的后灶上蔡石头那小子嘻开嘴只管瞅着人发笑。莫非俺收拾得还露相儿吗?”说着,四下瞅瞅,忽欣然道:“好在这里没人,待我再收拾收拾再说。”说着,一扭屁股,便趋桥下。
这里绳其恰在眼光略转,便闻那婆娘惊笑道:“哟!王相公吗?三不知你就吓了我这么一跳,我到此方便方便。你放着许多事不去照料,却蝎蝎螯螯蹲在草棵下做甚?俺还当是一只野狗哩。”
便闻世禄笑道:“刘大嫂悄没声的,你方便,什么打紧?只好憋一霎儿再说。你不晓得,俺那会子张见一个人,也是妇道,敢好也有你这么大的年纪,那长相儿也和你差不多,至多比你瘦点点儿。俺因那时只顾了瞧她做手脚,却不大理会了。你说她怎么着?她竟将这么粗、这么长的一条大东西,愣会这么着夹塞起来。”
绳其听了,正在好笑,便闻那婆娘笑一声,说出几句话来。正是:
词锋何咄咄?对面审偷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