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触羁愁先生题壁 闹村坊世禄伏桥
于是双手挥舞,上下作势,道:“喂,诸位上眼吧!你瞧这么一来,又这么一来,更要这么一来!哈哈,还挂着这么这么一来。这便是飕、抛、悠、丢,单玩个干脆落利。诸位瞧清了,你瞧这是吹火不成气?”说罢,啪的声,双足一踏,一伸右手便是石锁。
这一来,不但招得阶下大家顷刻间众目齐注,便连厅内绳其也不觉聚精会神,并一面暗诧道:“瞧他不出,这张起素日价笨实实的,不想他倒会玩石锁儿。”方一转眼之间,只听大家失笑道:“喂,张老哥,岂有此理!难道你说得好听,便算你的本领吗?”张起笑道:“你不晓得,你瞧如今的大人大位,哪一个不是嘴头子上的本领?所以俺也学学他哩。”
大家听了,哄然一笑。这里绳其一瞧张起已将石锁置向原处,逡巡之间,和徐大山等陆续各散。这时厅内众父老谈锋益纵,并且互敬烟筒,吸得满厅内烟气腾腾。绳其候了半晌,还不见王原、耿先生到来,于是信步踅出庙,想去觇望。
踅过一带席棚跟前,只见会众纷纭,各自忙着铺设座位,准备吃酒。遥望厨棚是棚窗四启,其中鸾刀奏响,灶烟翁郁。一阵阵风儿吹过,早挟着酒炙之馨,扑人鼻观;并有些丐妇等人都携篮提罐,就厨棚左右随意坐地,意思是等候饭罢后乞取残剩。
绳其正在觇望,忽见世禄和麻娘娘由一带席棚前踅过。绳其因他们照料事忙,也没声唤,便信步踅向村头。抬头一望,不觉心旷神怡。只见天高气肃,秋气澄鲜,远近间山光如沐,映带着一处处疏林红叶便如一幅画图。遥望那剑虹、挂月两峰,萦青缭白,好不令人悠然意远。
绳其一面眺望,信步行去,一面暗想耿先生最好游览,连月以来,既闹天灾,又忙人事,把他的游兴竟自打断。今天庆会,又恰值中秋令节,他或者高起兴来径去游览,所以这会子还没到庙哩。
怙慑间,踅过一处疏林,却得一斜披的高冈坡圪。坡坨上,松树数株,偃蹇入画。从草树映带中,露出一段新垩的黄泥土墙,循墙望去,露出参差茅檐,接着个小小的松棚儿,那檐角边却挑出一面酒帘。绳其见了,暗暗喝彩道:“好幽雅所在,今天若不是会中有酒吃,在此沽饮三杯,倒也有趣。”
徘徊间,踅上坡坨,忽闻酒帘下有人骂道:“你这崽子,便恁地手儿嫌。叫你去拾柴捡粪,干正经,你不是脑袋痛便是屁股痒!懒得你压油儿,却嫌着手爪子没得干,害你娘的鸡爪风。你瞧瞧,新垩的土墙,被你胡划得麻老婆脸似的,什么样儿呀!你等着我的,少时烧住火,腾下手来,我不把你手爪子打烂,就完不了。”便闻有童子笑道:“噫!娘娘不瞧清楚了便来骂人。你瞧那墙上,歪歪斜斜,小长虫似的一大串,不是些字儿吗?俺要会划字,倒好了。那是那会子吃酒的先生他划的。娘只顾在灶上忙碌,所以没瞧见。俺眼睁睁见了他摇头晃脑,蚊子似的哼哼了半天,便拾瓦片向墙上乱划的哩。”
绳其听了,望向土墙,果见上面有些瓦锋划的纵横字迹。正想踅去瞧瞧,便闻先语的那人道:“你这崽子,不用和我嘀嘀剥剥(意谓辩理也),我就不信人家先生们便来胡划。我也见过些酒账本子,却没见过这种字。”
童子笑道:“娘晓得什么!人家划的,想是草字哩。”绳其听了,正在暗笑这童子颇颇有趣,即又闻先语的那人道:“呸!小猴儿,等着娘揍你吧。”说着噼里啪啦一阵脚步乱响,早从酒帘下跑出两人。前面是个短发村童,一径地笑嘻嘻倒退着走,一面手舞足蹈,乱做鬼脸儿;后面却是个村婆,灰头土脸,穿着围裙,似乎是方离灶下,拖着一根柴棒,一面揉着烟熏的眼,一面如飞赶来。忽地望见绳其,便叫道:“方相公来得正好,快给我截住他。这小猴儿,真把我气煞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