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访屈生赠金敦友谊 避罗织收债走东乡
大家听了,先是面面相觇,继而却攒三聚五地交头接耳。末后却簇拥了李佩玉趋就远坐,大家围住他只管喊喳。
这里耿先生偷眼瞟去,但见李佩玉只管搔首,并大把价抓脑门上的汗。少时却顿足道:“诸位既如此见推,俺就和他干一家伙。”瞧得耿先生正在暗笑李佩玉已经上了恶当,便见大家又已哄到自己跟前道:“耿兄既如此谦让,俺们便推李先生为首,这个上控呈文,便请劳动大笔吧。”
耿先生道:“当得,当得!”于是踅就案前,一面展开那白纸呈文,一面提笔略加思索,即便一挥而就。
不提大家见了那呈文都各称善,道声“打搅”,便拥了李佩玉一哄而去。且说耿先生送客回头,和娘子一说搪塞众秀才的情形,彼此笑了一回。耿先生更不怠慢,便袖了那包银子亲自与屈先生送去。问起他凑集的款项来,知已有过半之数。耿先生暗料,还有两月的展限,那一半之数一定也能凑集得了,便把屈先生这段事抛在脑后,只顾了探听李佩玉等上控小贺的消息。
转眼间过得个把月,却闻得上控风声有些不妙。那小贺又向府太守处走了一走,回来便越发催办草差,急如星火。耿先生想寻列名的秀才们探探底细,却又懒怠接近那班人。正在怙慑当儿,恰好唐二乱子踅来闲坐,耿先生谈话之下,便提起李佩玉等上控之事。
二乱子拍膝道:“糟咧!难道这段事你还不晓得?如今小贺在府里使了手眼,说李佩玉素行无赖,这次胁众上控,意在鼓动抗差,这等劣衿非拿办警众不可。府尊信了他的话,便把上控的呈词批驳,命他回县审慎拿办。小贺还没回县,咱们这班秀才先生凡列名的早已闻知消息,便一个个蹬开兔子腿,躲得影儿也无。只苦了个李佩玉却被小贺一索捉去,押向礼房,听说还要革掉他秀才,再为惩办。俺又听说,小贺见那呈词作得厉害,和瞎尹商量,又要访拿这秉笔的人哩!”
耿先生愕然道:“真个的吗?不瞒你说,那呈词便是俺作的。”因将前者李佩玉等来访自己之事一说。二乱子吐舌道:“亏得你乖觉,没当那为首的,不然,这会子便糟了糕。但是你既作那呈词,小贺这当儿正在风火头上,你不如躲他两天是正经哩。”
耿先生笑道:“俺不过替他们代代笔,又没列名,怕贺官儿咬我鸟去?”二乱子道:“话不是这等讲,那小贺本就是没缝还想下蛆。又有瞎尹那厮惯会遇事生风,你还是躲两天为是。横竖俺是大闲人一个,等我听到什么风声,便来知会你吧。”说着,自行踅去。
这里耿先生也没在意。一日遇着屈明峻,谈话之下,问起他凑集的款项来,业已将次齐备。耿先生欣然之下,偶见明峻眼皮下有些青隐隐的晦暗,因骇然道:“你这眼下气色,却怕闹什么病症。”明峻道:“俺倒不觉得怎的,想是连日价奔走凑款,上些火气,也未可知。”于是从耿先生处寻了些清解药儿,即便别过。
耿先生送客回头,还未坐稳,那唐二乱子却忙忙地踅来道:“耿兄,你还是躲躲吧。如今瞎尹那厮已风闻得那呈词是你作的咧!咱好鞋不沾臭狗屎,为甚和他区气呢?”
不提二乱子说罢,又自乱向他处。且说耿先生既因二乱子之话,又想起东乡里有几户债利该去收取,便告知娘子缘故,即便下乡。本想是暂避数日,哪知自己朋友颇多,一到东乡彼此便盘桓起来。逡巡间,已是小个半月的光景。耿先生探得自己事没得动静,即便踅回。
次日慢步上街,想要到县衙前探探消息。方一脚踏到县学街前,只听一个肴肉店内有人唤道:“喂,耿兄哪里去,几时回来的呀?你真口福好,俺这里买些酒肴,想自己消个遣儿,如今咱快去受用吧。”声尽处,已到面前。
耿先生一瞧,却是唐二乱子,秃着头儿,满脸上僵僵皱皱,似乎是连脸面都没洗。穿一件肮肮脏脏的短袍儿,跟着一双破鞋子,手内提着一挂草绳令,上面系着七大八小的几个油纸包儿,大概是酒肴之类。
耿先生因笑道:“唐兄,你瞧你这脸子,少说着也有三天没洗咧!却只顾快乐馋嘴。”二乱子笑道:“告诉你不得!自从你下乡后,俺便忽然闹起疟疾来。起初是隔个三两日发作一回,渐渐地加了紧班儿,是隔日一回。热便几乎热煞,冷便冷得要死,气得我想了个主意,单等那冷劲儿来时,我便脱得光溜溜,向风道口一坐,命人用大桶价提到新汲井水,披头便浇。”
耿先生大笑道:“你这呆子,不是作死吗?这一来,保管发作起更凶些儿。”二乱子道:“谁说不是呢!当时我那么一来,那疟鬼居然叫我治回去咧。但是没过三天,猛可地疟又发作,一下子弄得我直卧病了二十多日。近两日方才大好,可以街上走走。病倒不算什么,只是这小个把月的光景竟弄得我没出大门。并且一向不敢吃荤腻,嘴内要淡出鸟来。所以俺买些酒肴,没娘的孩子早穿棉袄,自己疼自己,要自己起起这病。如今遇着你,就权当与你接风何如?”说话间,拖住耿先生便趋就街上一处酒肆。
耿先生一面走,一面道:“唐兄病体方好,不可只顾贪酒浑吃。咱今天小饮三杯,见个意思就是!”二乱子道:“不打紧的!俺这三两日早又在街上消遣,业已好人儿似的咧!”于是两人就肆中临窗坐定,喊过酒保,只命来酒。
二乱子一包包将包儿打开,七谷八杂堆了一案。两人吃过两杯,耿先生便略谈自己在乡下的情形并昨日方回的话。因笑道:“方才咱两人若不相遇,俺在街上转一霎儿,也要寻你老哥去咧!不知瞎尹那厮近日还怙慑我不怙慑?”
一言方尽,只见二乱子用两手食指互相压叠(示**之意),便哧地一笑,说出一片话来。正是:捐金损弱女,义举在须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