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访屈生赠金敦友谊 避罗织收债走东乡
且说唐二乱子一把按住耿先生,便噪道:“你若这么办,我就是王八蛋!这个小东道,无论怎样算我的,现钱赊账倒不在乎。真个的,这点儿东道,你还不赏脸吗?”
耿先生见他急吼吼的样儿,以为他真要抓抓面孔,便一径地退出手来道:“唐兄既如此说,俺就从实了。”
二乱子登时一怔,眼睛一转,却忙笑道:“这便才是!咱们自己人,还有客气吗?”耿先生方要喊唤茶伙,二乱子却连忙握手,便登时扯起前衣襟,将所剩食物夹七杂八地倒在里面,把来兜好,却笑道:“算盘不可不打,咱出过钱的东西,为甚白丢掉呢?”
正说着,恰好茶伙踅来,一见二乱子臃肿兜物之状,便笑道:“你老真是不发财怨命,剩点儿食物便舍不得便宜俺们。”说着,一面检点空盘碟,一面一样样报罢价目,高声道:“连茶带点,共是四吊八百二十文。唐爷若不赏脸,俺们候了,便记上您的账吧。”
二乱子道:“走……走……再饶你一个走。你当是唐老爷没现钱,总是记账吗?如今俺衣袋里有的是钞票,便劳你驾,替我掏出一张六吊的来,连小账都有在里面了。”说着,两手兜物,腆起个大肚皮凑向茶伙。
那茶伙不知就里,真个的向他衣袋中便掏。你也别说,里面真个有一张叠折的纸票儿,那茶伙因为二乱子一向吃茶照老例的都是记账,这次竟真有钱票,不由喜噪道:“唐爷这次真个不含糊,看来您要发财咧!”说着退出手,一瞧那票,不由大笑道,“你老真会开玩笑,这是张当票儿,如何当钱用?”于是仍与他装入袋中。
二乱子却望着耿先生,顿足道:“你瞧,我真是乱出所以然来咧!因为俺的钱票和当票都置在一个枕匣中,想是出门慌忙,一下子便装差咧。那么耿兄你借与我六吊钱,这点儿账不值得记的。”说着,兜了食物,拔脚便走。临出肆门,却回头道:“耿兄,咱们是傍晚时光再见,这六吊钱,你总须收回我的。不然,我便是个王八蛋。”说着,一脚跨出肆,竟自笑眯眯地乱向他处。至于这六吊钱唐二乱子是否归还耿先生,阅者诸公也就不必找下文咧。
且说耿先生暗笑之下,只得付清茶账。踅离茶肆,一面散步,一面怙慑回唐二乱子所说的新闻。及至踅回,业已过午大后。刚一脚踏入内室,只见娘子正在榻上检点一个盛杂物的小箧。对榻案上茗具犹陈,似乎是有客来过的光景。
耿先生问起所以,娘子便笑道:“那会子你出门后,不大的时光,冷锅爆热豆似的,那屈秀才的浑家申奶奶忽然来咧。我见了她几乎有些不大认得,因如她又黄又瘦,顶着一头白头发,并且满眼里泪****的。还没等我开口,她便一行鼻涕两行泪地说出来此之故。原来屈秀才该(谓欠也)了人家一笔款项,那账主儿催得凶,所以他老两口儿分头价向各认识家挪移钱项,凑还人家那笔账,并且说那账主儿便似逼命似的催还。我因你没在家,没处去商量,却记得这小箧内有些散碎银两,约有二两多,我便寻出来把给她。那申奶奶还苦着脸子,哭了回穷才去。所以这会子俺顺手儿检点这箧。也不知他该的谁的账,便这么吃紧?”
耿先生道:“可知他吃紧哩!”因将所闻唐二乱子的话一说,又笑道,“你给她这二两多钱济得甚事?咱那衣箱中还有前些日子收回来的一笔银子,你不会多给她些吗?”娘子道:“那是四百两的整数儿,你没在家,俺就敢动吗?”说话间,娘子检点停当。
夫妇用过中饭,那耿先生怙慑一回,便从衣箱中取出一包二十两的银子,一面掂弄,一面向娘子道:“那屈先生为人不错,又和我厮熟。他今有紧急用款之处,待我多助他些儿。”说着,将银两置下。正在整理衣冠,只听二门外脚步乱响,似有多人涌入,并乱嘈嘈地道:“今天咱非捉住他不可。”接着便有人大喊道:“喂,耿先生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