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
敌人入城。敌人的舰队和战车都到了下关。
各处仍有小规模的混战:下关的守军杀死了一个游说的汉奸。紫金山有一团人突围而走。太平路上有人在破碎不堪的房屋里向游行的敌人放冷枪。
南京的占领,应该是流血的终止,而事实上却相反,是流血的开始。
十二月十三日是一个血的日子。
敌人开始搜查难民区,把钱财和年轻人全带走。
敌人在紫金山下含笑作“斩杀千人竞赛”。
敌人侵入金陵女子大学,掳去了女人。
敌人在街道上一面走一面放枪,街道流着血。
敌人的飞机炸沉了美国炮舰巴纳号。
敌人要行人向他们行礼,要行人在他们的脚边狗一样地俯伏着,还搜查女人的裤裆。
敌人把一个女孩刺了七刀:一刀挑出大肠,一刀割断咽喉,一刀刺瞎一只眼,一刀刺入**,一刀从左肩割到右臀。
上等兵何兴常是一个志愿兵,一个老兵。他什么都干过:当过伙夫,当过中士班长,当过土匪,吃过军阀的饭,加入过国民革命军,现在又拿起枪来打日本。他的绰号叫“驴子”,因为他有驴子一样的坏脾气,别人说东他硬要说西,非西不可。譬如大家说抗战是中国人要活,他却说这是中国人该死。开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到说出口以后,就固执的坚持着,像一只鳖咬住一支筷子。他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争论曾和瘦长的陈九弟打过一架。
“你说,难道中国一定打不过日本吗?中国有四万万人,中国这样大。”陈九弟愈说愈激昂,雄鸡打架似的弯下了背脊,把脸凑近何兴常的脸,一只细长的手高高的指着。“难道对一个小小的日本就没办法吗!四万万人,每人一口口水也够淹死他!”
“中国就是没办法呀!”何兴常摇着头,像一个戴小眼镜的老先生,两只手抱住右膝,右腿架在左腿上,倔强而顽固,口沫喷飞。“中国人多,——人多有用,去,中国人多,日本炮弹多!”
“嗨,你王八蛋!”陈九弟的脸更凑近来,肌肉愤怒的**着,眼睛火一样发红,牙齿“咯咯”的磨咬着,唾涎润在口角上,像要咬人的样子。“炮弹多才!我们在吴淞,日本人真炮弹多,打在厕所里,打在水里,打在他妈的空地里!中国的狗也没打死一只!炮弹多又怎么样?说三天占上海,说一星期占吴淞。我们在吴淞,一个月也没有给他占去一根毛!——”
何兴常的手指在空中划着。他的心是那样混乱,同时发出来两种声音;一种是满天的、恐怖的声音,日本的炮弹在呼啸,在爆炸;一种是平静无事的、战壕里的声音,中国兵沉睡着,酣畅的鼾声此起彼落,没有睡的人在开唱机,正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两种声音全是真实的。但他的坏脾气使他咆哮起来,仿佛一只给打败了的狗。“中国人多!中国死人多!…………”
不等他说下去,陈九弟就打断他,声音一下变得低沉:“那么,为什么我不死,你也活着,活在这里放屁?——”声音提高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死一千,他也得死八百!…………”
“总是,”何兴常把手叉在腰上,更狼狈了,“中国要吃瘪的。你不相信,我相信!”
“那你还当什么兵?你投降日本吧?你回家去‘吊而郎当做皇上’吧?你拿着这支步枪亏不亏?——”
“放你的臭骡子屁!——中国不会败,上海为什么不打下去,为什么要退?”
“上海退下来中国亡了没有?打仗哪有不退的?退不是败。打仗要打到‘最后胜利’,那时你王八蛋再看一看!…………”捏住一个拳头,送到何兴常的面前去比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