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陷于混乱:指挥机构停滞,命令系统破坏,机关枪声在城下响,飞机在市空低飞,新街口的大厦在燃烧,各处起火,人民忙乱的奔走在街道上,像给狗吓了的鸡鸭,或者愁坐在家里,像水披相激处的一些螺蛳。各处发生混战。
张涵在赛公桥。他已经升调为营长,和他的新团长程智在一处。他们像江边的堤防,用自己的身体和刚毅挺立在波浪面前,忍受着反复的攻击。高涨起来像一群山峰似的浪涛,从远处疾卷而来,一下冲击到脚下,以一种沉重的力量呼啸着跳跃起来,又从空中狞恶的扑下。但是,他们并没有动摇,仍然坚持着,坚持着,一次又一次使它纷散作水花颓然倒下,软弱而疾速的向原处涌回去。两天来,他们打击了敌人围城的企图,不让敌人从他们的阵地前进一步。
关小陶仍旧在紫金山上。地形和工事的绝对优势使敌人死伤累累。但是,假若紫金山久攻不下,敌人即使攻占了南京城,还是寝食不安的。于是,敌人就用烧夷弹攻击。满山青绿的小松树林,正含有多量的油脂。在干燥的冬天的晴朗里,紫金山燃烧起来,像一条遍身光焰的龙被毒剑刺伤,向天空昂起头来又颓然倒下,蜿蜒着,匍匐着,腾跃着,振奋着,从口中喷出浓黑的呼吸,浓黑的呻吟和嘶鸣。烧灼的烈火和刺激的浓烟开始侵入工事,使人扪住了脸,口在咳呛,眼在淌泪,灼热和窒息把人逼向高处,而烟焰也跟着向上飞舞。但是他们仍旧在各处射击。有一营步兵冲下山去,在树林里和敌人肉搏。关小陶立在一个林空里,对自己狞笑着。他忽然想到了荒木贞夫对萧伯纳说的话,夸张日本人的火山性格。他愤怒地叫道:“紫金山是紫金山,绝不是富士山!”前面,火像落日渲染了的云霞,一片金红的光芒。他又想道,“太阳是要落下去的,这火也一样有熄灭的时候!——这是不会怎么远的!”他的嘴唇更红了。
袁唐他们出击,他被十四个敌人包围在一条散兵壕里。他射击着,打到只剩最后一发子弹的时候,他把枪口凑在自己的头上。但是他立刻又改变了。想道:“让我多打一个敌人吧!让敌人多消耗一粒子弹吧!…………”他把最后一颗子弹也向敌人射去,他看见一个跳过交通壕的高大的敌人,在机关枪掩体边飘然坠落。他眼中闪出深黑的喜悦的光辉。
严龙,他没有跟随防空总队向南昌和武汉撤退,仍旧留在南京工作。虽然他常常想起他的妻来,心里不免一阵紧绞,特别是当他用自己的未剃的胡子在手背上摩擦的时候,或者看着什么旧图画杂志之类的时候。他多少已经改变了,头发兰叶一样散垂在额上,不再梳理,指甲里有了黑色的污物,工作态度也勤劳和严肃起来,工作的时候不常吸烟。附近的房屋忽然起火,线路完全毁坏,他在地下室里点着一枝蜡烛修理无线电机,一些线圈、小螺钉、金属片块散乱的摊开在手边。战争把他铸成另一种样子。
一切是苦难和无秩序,但一切是英勇的牺牲和艰苦的奋斗。
中山北路是那样宽阔,平日,前面有公共汽车时,后面的汽车可以不减速的绕越过去。而现在,汽车在路上拥塞着,像缓慢的蜗牛一样匍匐着,走走停停,甚至一下撞在前一辆的屁股上,牛鸣似的吼叫起来,二十分钟才能前进十四、五公尺。从汽车两侧到行人道上填塞着人流,军队,老百姓、炮车、骡马,密集得象玉蜀黍。前面阻塞着,后面的人流还不断的从各处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