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内,少年人的笑闹声犹在耳畔;而宣政殿暖阁,气氛却截然不同,沉凝而审慎。
太子赵元澈将手中关于曾家冤案最终处置及后续影响的简报放下,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这曾家兄弟,着实可怜。一个重伤难愈,前途尽毁;一个家破人亡,背负血仇。即便沉冤得雪,这家……也算完了。”
皇帝的目光却未在“曾家”二字上过多停留,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龙虎山、茅山那边,几位‘真人’勘验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太子收敛了面上的感慨,神情严肃起来,摇了摇头:“几位真人仔细探查了儿臣周身,又观了面相、测了八字。他们私下商议后,猜测那日声音揭示‘真相’的方式,更近乎于极高明的‘相面’或‘望气’之术,且是直达本源、窥破天机的那种。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玉阳子真人坦言,当时儿臣正在与林楠说话,若林楠真是施术者,他须得在瞬间看透儿臣命运。此等修为,他自认远远不及。且事过境迁,如今再观儿臣面相,虽有劳碌亏虚之象,却难窥那‘燃魂夺运’的具体端倪。”
“重阳真人携弟子秘密前往皇陵及几处疑似龙脉节点探查,也未发现明显的国运气脉被外力强行削夺或污染的迹象。不过,”太子补充道,“真人言,国运气脉绵长浩大,细微损耗或暗伤,非短时间能彻底查明,需长久观测。”
进展不顺,尤其关乎自身性命与国祚延续,即便以太子之能,也难免有些心浮气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满:“一个个平日里被奉为真人,道法高深,名头响亮。真到了用人之际,却是这般……含糊其辞,难堪大用!”
皇帝倒是比儿子沉得住气,他端起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缓缓道:“若天下道人,个个都是能窥天机、改气运的真高人,那对皇室、对朝廷而言,才真是寝食难安之事。如今这般,反倒正常。”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也非全无用处。若非龙虎山那位老真人提及,道家讲究‘天道贵生’,妄造杀孽、冤害性命,会加重业障,引来天道反噬,不仅折损自身福缘气运,还可能累及子孙后代……朕与你,又怎会想到用这样一桩可能涉及数条人命的冤案,去试探林楠?”
太子沉吟道:“父皇,仅此一案,会不会……仍是巧合?要不要再安排一次?”
“巧合?”皇帝瞥了儿子一眼,“哪里来那么多巧合?你且细想林楠处理此案的整个过程。他从入宫到被朕直接派去刑部,其间可有机会得知内情?裴正清对此案背后用意一概不知,只知按朕吩咐行事。林楠身边始终有人看着,他可有任何异常举动,或是借助外物、外人指点?”
太子仔细回想黑衣卫的回报,缓缓摇头:“没有。他看似随意,甚至有些胡闹,但每一步……询问、提审、逼问张大志、下令抓人,都直指关键,毫不犹豫。确实……不似外力相助或巧合,更像是胸有成竹,一眼看穿了迷雾。”
“这便是了。”皇帝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点御案,“莫要再被他那十来岁孩童的外表所惑。你要将他,当成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历经多少轮回转世的‘老怪物’来看待。心思之深,手段之妙,远超你我想象。”
他提点儿子:“此番刑部之事,朕办得突然,甚至有些刻意。你真当那林楠看不出这是朕与你的试探?这不过是我们与他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交锋’与‘展示’罢了。”
太子恍然:“我们借冤案告诉他,我们已经注意到他的‘不凡’,并开始‘使用’他。而他,则借此案大大方方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表明他确有真本事,且……至少在此事上,愿意顺着我们的意思来,并无恶意挑衅或对立之意。”
“正是如此。”皇帝颔首,“试探到此,火候便够了。再进一步,穷追猛打,便是惹人厌烦,过犹不及。与这等人物打交道,需懂得分寸。”
这些道理,太子自然也明白,只是思绪一转,重点又有些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