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后暖阁内,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同样凝重且毫无睡意的脸庞。
自从那日诡异的“神谕”之后,国运之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寝食难安。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监视与观察,耗费了黑衣卫大量精力,也消耗着皇帝和太子的心神。
太子赵元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手中又一份关于林楠今日行踪的简报。
“父皇,”太子放下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自我怀疑,“这么些天看下来,这林楠……除了比寻常孩童更机灵滑头些,心眼子多了些,爱偷懒耍滑,好像……还真就是个被宠坏了的顽劣小童。那日他神色有异,莫非真的只是凑巧?是儿臣……当初多疑,判断错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件“好事”。至少不用再为一个孩子费如此周章。
皇帝瞥了儿子一眼,没直接回答,只从御案一角抽出一叠纸张,递了过去,轻哼一声:“看看这个。”
太子接过,发现是林楠近日在宣政殿练的大字。
纸张是最普通的宣纸,字是临摹的楷书范本,内容无非是“天地玄黄”、“日月盈昃”之类。
初看之下,工整有余,笔力稚嫩,确实像是初学者的手笔,甚至有些笔画歪扭,墨迹浓淡不均。
但太子毕竟是被精心培养的储君,眼力非凡。
他凝神细看,尤其是那些起笔、收笔和转折之处,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这笔锋……”他指尖拂过几个字的钩挑之处,又对比了同一页上不同字的相同笔画,“乍看稚拙,但细观其筋骨走势……,藏锋蓄势,转承之间,隐约有法度可循,绝非毫无根基之人能随意写出的!只是……被他刻意掩饰了,用力不均,故作歪斜,才显得如此……平庸。”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眼中露出一丝“姜还是老的辣”的得色:“哼,现在看出来了?朕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被宠得无法无天、厌学顽劣的孩童,要他静坐抄书,本该如坐针毡,敷衍了事。”
“可这小子,每次交上来的功课,数量从不短缺,哪怕字迹再‘难看’,每个字的结构却少有离谱的错处。这心性,这份耐性,是一个被惯坏的十二岁孩子该有的?”
太子懊恼地一拍额头:“是儿臣疏忽了!总想着他玩乐胡闹之时,心神最为放松,或许会露出马脚。又先入为主,认定了他不学无术……”
“怎么就没想到,若他真是有意隐藏,这每日必须完成的‘课业’,才是最能看出端倪的地方!他再会装,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如这经年累月才能练出的笔锋掌控,是藏不住的!”
想通此节,太子心中那点因多日无果而产生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与警惕。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他立刻调整表情,换上一副心悦诚服、无比钦佩的模样,对着皇帝就是一顿真挚的彩虹屁:“还是父皇圣明烛照,明察秋毫!儿臣这点道行,在父皇面前实在不够看。若非父皇提点,儿臣险些就被那滑头小子蒙蔽过去了!父皇您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慧眼如炬,洞悉人心!”
这一连串的马屁拍得皇帝十分受用,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轻咳一声,故作矜持:“行了,少贫嘴。朕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点小把戏,还能瞒得过朕?”
太子心中暗笑:专业哄爹三十年,技艺早已炉火纯青。
见皇帝心情好转,他立刻凑近些,眼巴巴地问:“父皇,既然确定这小子有问题,是在刻意藏拙,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道:“放在眼前观察是必须的。但光这样看着他每日抄书装傻,也探不出更深的东西。这滑不溜秋的小泥鳅,得……逼一逼他。”
次日,东宫。
皇长孙赵庭轩憋了一宿的火气,早就摩拳擦掌,准备等林楠一来,就好好跟他“算算”昨日撺掇自己又独自溜号的账。
他连质问的台词都想了好几套!
结果,他左等右等,眼看日上三竿,往日林楠该出现的时候都过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林楠呢?又迟到了?”皇长孙不耐烦地问身边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