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原草原的有些地方已经褪去了碧色的外衣,显露出它们生命中所无可避免的颓病之态。这里的草并不高,仿佛曾有一把尖刀从天边划过,把本深至小腿的黄绿之色截去了一半的高度。还流着透明汁液的断面上,未见刀锋的平整痕迹,但见那整齐中带着一丝凌乱的交错齿痕,在静静地用自然的语言记叙着:某些东西曾光顾过此处。
煌褪去了靴子,赤足在青与黄的葳蕤间轻轻摇晃。这里是草原中难得的一个小土丘,小小的阴影只有坐下才能遮住头。吃草的坐骑在她身旁悠闲地踏过。而在她的视线中,灰色的燕子乘在马背上,箭袋上的系带如一条飞扬的流苏,随着来回的跑马和急停漫卷飘扬。这里是大黑丘的另一边,作为背景的天壤上没有阴影,只有已经西陲的太阳。小燕子挥洒汗水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宛若仙人的霞光。
“蠢猫!”
擦了把汗水,看到远处的标靶临近中央的位置插着的箭矢,灰喉满意地回过身,却一眼看见煌赤足跷着二郎腿在小丘下看着自己,嘴里还衔着一截草杆。灰喉不由催马快走了两步。来到近前。煌看到燕子背着光的脸儿上汗珠在往下淌,像刚洗过的水果,真想一口咬上去。
“看什么看!”
“看你啊~”
“油嘴滑舌……你不要训练的吗!”马儿小步走着靠近了,煌这才看到灰喉的脸儿红扑扑的,不知是羞恼还是因为剧烈运动。
“我?”煌似乎听到了一件天大的新鲜事。“你是在怀疑你女人的骑术吗?”
“死相,和那团长步战也就是个平手。要是骑战,指不定你被打成个什么样子。”听到灰喉这句话,煌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敢不敢打个赌?”
“赌什么?”灰喉问。
“纵马飞步,我比你快。”煌认真地说,末了又嬉皮笑脸起来:“你若赢了,今晚让你在上面,如何?”
“呿。”灰喉扭头作势轻啐了一口。论骑射,作为弩手的她确实还需要练习;但黎博利天生骨骼中空、身体轻灵,论纵马的契合度不比库兰塔差几分。灰喉虽然之前没学过骑马,但和那雁骑的骑术教官李鞍儿苦练了几个白昼,放马奔纵已经十分熟稔。虽比不上雁骑,但寻常的骑兵都很难快过她。“你这蠢猫的脑子里,就不能装着点别的?”
煌噗嗤一声笑了。“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答应。”
“那就坐下来好好歇着。”煌重新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你的坐骑也让它歇会儿,等会儿别说我以逸待劳欺负你。”
灰喉依言下了马,坐在煌的身边。过午的风吹刮着瑟瑟草场,灰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上了煌,脑袋搁在煌的肩头。大猫油亮亮的黑尾巴也缠住了燕子的腰肢。从草原上往天空看,会感觉天空上的云比其他地方的云朵压得更低,低到一抬手就能抓住。
“看!”煌指向风刮过的地方,草原在金黄色的太阳下泛起青与金的波纹“草原,多美啊!”
虽然不太想搭腔,但还是不由轻轻嗯了一声。在背对大黑丘的方向看去,天边只不过是满目的青黄中一道不显眼的线条,被葳蕤的草木拨动着,显得很远很远,远到灰喉相信,如果和煌并肩向前走,怎么也都走不完。在草原凉薄的风儿下,大猫火热的身体更像无边萧瑟里掉落的一块火炭,是世界上唯一的光和热。她索性把脑袋搁在煌的大腿上,身体整个侧倚着。在三年前,这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灰喉到现在还记得,在龙门煌忍不住要撕烂自己嘴巴的样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妙,势不两立的两人可能变得如此亲密无间,而本来要一起走下去的人却可能分道扬镳。在一切都是运动着的情况下,“下一步”是那样引人期待又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