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目标:安庆 (2)
咸丰死于1861年8月22日,死在他逃难的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年仅三十岁。据说,他是个始终想要有作为,而且很有可能会有作为的年轻领导人。可他运气太差,在其执政的十年里,先是太平天国革命,然后是全国各地蜂拥而起的叛乱,接着就是西方列强的咄咄逼人和第二次鸦片战争,内忧外患让咸丰痛不欲生。他终于死去,多年来心理的沉重压力是主因。
咸丰去世的消息在半个多月后才到达安庆,曾国藩闻听后,急忙拿起笔来,挤出眼泪写道:“痛悉我咸丰圣主已于xx日龙驭上宾,天崩地坼,攀号莫及!多难之秋,四海无主,此中外臣民无福,膺此大变也。”
瞧这架势,好像他如同死了此生最敬重的导师和人类救世主,其实这是虚的。实际上,曾国藩对咸丰的死毫无感觉,让他心动的是咸丰死后的政局。咸丰死后,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谁来力挽狂澜?一直对他湘军支持的咸丰死后,下一任领导人是否还会信任他,湘军的未来何去何从?
他特别希望的是,能有强有力的辅佐者帮助新任小皇帝渡过难关,就如当年多尔衮帮助顺治一样。他对胡林翼吐露心曲道,咱俩一定要搞定长毛贼,算是给新领导人一份厚礼,也算是为他减轻点负担。
但这种想法在十几天后彻底破灭,因为胡林翼死了。
胡林翼注定会英年早逝,他年纪很轻时就染上了肺结核。这种病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不可担忧。可他所从事的工作恰好是必须要劳累、必须生气、必须担忧的。所以他常常咳血,越来越重,安庆之战后,他回武昌休养。
回武昌的路上,胡林翼看到几艘洋船逆风行驶,却疾如飘风,马上变色不语,回到武昌后,再也没有起来。和曾国藩一样,他明白,湘军消灭太平天国可以,但要对付洋人,差距太大!
1861年9月最后一天,胡林翼在武昌城住所里咳出几大口血后,一病而死,年仅五十岁。消息送到安庆时,曾国藩嚎啕长哭,哭得草木皆惊。
他和胡林翼是多年的好友,胡林翼处处照顾他,才有他曾国藩今天的地位。如今好友、最得力的助手离开他,他怎能不哭?悲痛万分之下,他竟然也吐出几口血,伴随着严重的癣病,使他生不如死。
他给左宗棠、李鸿章的信中,悲痛之情力透纸背:“痛心之至!赤心以忧国家,小心以事发生,苦心以护诸将,天下还会有像胡林翼这样的人吗?!”
这种悲伤怀念胡林翼的信件不停地给他的所有朋友,他那些悲痛如同东洋大海,无穷无尽。收信的人看得都烦了,提醒他,胡公已死,眼前事还要您付出最大精力应付啊。
曾国藩这才从悲痛的世界里拔出精神,放眼望向北方,那里不是眼前事,但比眼前事更令人心悸。
曾国藩福星高照
北方正发生着骇人听闻的政变。咸丰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他唯一的儿子、只有六岁的载淳(后来的同治),由于新皇帝年幼,所以咸丰找了以肃顺为首的八个老臣辅佐,是为“顾命八大臣”。
问题来了,这八个老头里竟然没有咸丰的亲弟弟恭亲王奕訢,他可是皇室血缘最近的人。恭亲王奕訢大
为恼火,最恼火的是咸丰的老婆慈禧,二人用书信秘密联合,1861年10月末,同治一行从避暑山庄回北京。1861年11月的第一天,早已准备妥当的慈禧和奕訢突然宣布召见八个老头,宣布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罪状,然后以雷霆之势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自此,慈禧和奕訢控制了同治,控制了残破的大清王朝。
任何一场政变过后,政变成功者都会进行大的人事调整。当时正是多事之秋,慈禧自然更把这件事当成第一要务来做。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正在南中国对付太平军的曾国藩,这是主要矛盾,必须优先解决。她和奕訢商议,商议了许久。终于得出结果,要空前地对待曾国藩。
她下旨给曾国藩,要他全权指挥浙江、江苏、安徽、江西四省军务。
曾国藩接到圣旨后,才知道始终大力举荐他的肃顺已被砍了头。这不是他震骇的地方,他最震骇的是,在此之前,清政府从未给予过一个地方官尤其是汉族官员这么大的权力。
而他竟然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他哪里敢高兴,哪里敢志得意满,极度的惶恐涌上心头,浑身发汗,竟然忘记去接圣旨。在跪在地上倾听圣旨时,他想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很多词汇,功高震主,满招损、谦受益,飞鸟尽良弓藏,树大招风……
这是中国任何一个聪明的古人站到最高峰时都会想到的词汇,它们就如同魔咒,让站上最高峰的人魂不附体。
他又想到湘系集团的那些人,很多人在此之前都已做了高官,权倾一时。李续宜接替胡林翼做了湖北巡抚,彭玉麟做了安徽巡抚,骆秉章做了四川总督,长江两岸到处都是他湘军的人,都是他湘军的部队。
他接连两次上奏中央政府,请收回他节制四省军事的命令,至少不要让他节制浙江军务。他言辞恳切,慈禧太后大为赞赏,非但没有收回成命,还让他遥领协办大学士之职。
这是个更让人眼红的职务,已进入权力核心。
1861年,至少从曾国藩的仕途角度来看,他已能呼风唤雨。但新的挑战正在等他,不容他有丝毫的兴奋和麻痹大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