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湘军首胜
终于跑到了战舰上,又把战舰开出远离陆地的水面,曾国藩一颗心总算放了下
来。安危之心放了下来,羞耻之心却一直在嗓子眼搅动着他,他终于憋不住,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身边的人慌忙围上来,嘘寒问暖。曾国藩脸色青灰,如死人一般。
他的心里波涛汹涌:在衡阳出发前,他曾吹嘘用三年时间平定太平军,而现在亲自指挥的靖港战役,水陆惨败到如此地步,前途何其渺茫?他无法面对湖南父老,无法面对皇上,无法面对长沙城里的官僚,更无法面对的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枯坐,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我曾国藩向来以理学“诚”字为人生信条,为何老天爷如此对待我?
这是个伪命题,“诚”只是一种品格,不是智慧。所以他是在钻牛角尖,越钻越黑暗,钻到后来,他猛地站起来,望向漆黑的夜。随从看到他猛地站起,以为他有什么事,过来问。他气若游丝地回答,我想出去走走。
随从察言观色,确定曾国藩有事,说:“我陪您。”
曾国藩带上统帅的威严:“不用!”
他一个人走进漫漫黑夜,如同走进了墓道。随从慌忙去找那些将领,将领们正在看湘潭来的捷报。正所谓天不亡湘军,靖港惨败,但湘潭那边却取得大胜。
湘军的将领们冲进黑暗里,四处呼喊曾国藩。终于有人在河边找到了曾国藩,找到了正准备跳河的曾国藩。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到安全地带,曾国藩已是泪流满面,口里喊着:“你们不要管我,让我死了吧。我死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众人把湘潭捷报拿给他看,曾国藩看完后半信半疑,此时,任何胜利对他而言都是梦幻。他认为这是眼前这些人为了阻止他自杀而编造的谎言。但大家都向他保证,湘潭真的大捷了。
他询问了好久,把捷报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终于确信这是真的。他再度流下眼泪,这场眼泪是喜极而泣的泪。
关于曾国藩在靖港的自杀,后来很少有人提起。因为这场失败和后来曾国藩的多次失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大嘴巴左宗棠却经常提起,每次提到曾国藩这次自杀时,他都一副轻蔑哂笑的欠揍样:“这么点挫折都受不了,我真替他害臊。”
关于曾国藩自杀,左宗棠也并非止于道听途说,就在曾国藩自杀的第二天,左宗棠得到风声,特意从长沙城缒城而下,跑进曾国藩的军舰美其名曰慰问。
曾国藩还未彻底从颓废中恢复,所以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自杀时的衣服也没有换,泥沙斑驳。
左宗棠一看到曾国藩这副衰样,可就发自良知地乐了。他问:“听说你昨晚活腻了?”
曾国藩很有礼貌地对他苦笑,左宗棠没有看到,而是站在道义制高点上开始发炮:“你呀,脑子不灵光。如果你死了,你辛苦创建的湘军给谁?一遇挫折就死的人是懦夫,幸亏你当时要我跟你随军时,我没有跟随。否则现在大家会说我是懦夫的军师,真若得了这么个名声,你还让我怎么活下去?到那时候,死的恐怕是我哦。”
曾国藩瞋目不语,左宗棠过完嘴瘾,觉得曾国藩不还口很没意思,就主动结束这此羞辱之旅,闲庭信步地回了长沙城。
如果曾国藩给左宗棠个面子,搭几句话,左宗棠就会滔滔不绝,曾国藩就会知道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长沙城里的壮阔波澜。
当然,这壮阔的波澜自然是针对他曾国藩的。当长沙城的官僚们得知曾国藩在靖港惨败后,心花怒放。他们一致要求骆秉章撤销湘军,把曾国藩赶回老家。上蹿下跳最厉害的自然是徐有壬和陶恩培,两人上辈子大概和曾国藩有夺妻之恨,千方百计想让曾国藩出丑。
正当骆秉章也拿不定主意时,湘潭捷报传来,徐有壬和陶恩培才偃旗息鼓,长沙城中开始渐渐传颂曾国藩的威名。
这就是人心,任何时候,成败就看人心。
咸丰的大棒加胡萝卜
长沙方面对曾国藩已无可指摘,反而渐渐萌生敬重之心。但中央政府方面却给了曾国藩几记响亮的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