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湘军首胜
自古生有功德,没则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虽乱臣贼子穷凶极丑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庙,张献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粤匪焚郴州之学官,毁宣圣之木主,十哲两庑,狼藉满地。嗣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宫室,残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朝不焚,无像不灭。斯又鬼神所共愤怒,欲一雪此憾于冥冥之中者也。
本部堂奉天子命,统师二万,水陆并进,誓将卧薪尝胆,殄此凶逆,救我被掳之船只,找出被胁之民人。不特纾君父宵旰之勤劳,而且慰孔孟人伦之隐痛。不特为百万生灵报枉杀之仇,而且为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
是用传檄远近,咸使闻知。倘有血性男子,号召义旅,助我征剿者,本部堂引为心腹,酌给口粮。倘有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横行中原,赫然奋怒以卫吾道者,本部堂礼之幕府,待以宾师。倘有仗义仁人,捐银助饷者,千金以内,给予实收部照,千金以上,专摺奏请优叙。倘有久陷贼中,自找来归,杀其头目,以城来降者,本部堂收之帐下,奏受官爵。倘有被胁经年,发长数寸,临阵弃械,徒手归诚者,一概免死,资遣回籍。
在昔汉唐元明之末,
群盗如毛,皆由主昏政乱,莫能削平。今天子忧勤惕厉,敬天恤民,田不加赋,户不抽丁,以列圣深厚之仁,讨暴虐无赖之贼,无论迟速,终归灭亡,不待智者而明矣。若尔披胁之人,甘心从逆,抗拒天诛,大兵一压,玉石俱焚,亦不能更为分别也。
本部堂德薄能鲜,独仗忠信二字为行军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长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难各忠臣烈士之魂,实鉴吾心,咸听吾言。檄到如律令,无忽!
这篇檄文中充满了高度智慧。
曾国藩称太平军为“粤匪”,这是利用地方主义孤立太平军。众所周知,太平天国兴起于两广,骨干和领导成员几乎全是广东和广西人,军中称为“老兄弟”。后来在两湖三江地区有了飞速发展,新加入的成员多处于被领导的地位,称为“新兄弟”。曾国藩利用这个分别离间他们,借以从内部分化瓦解太平军。他称两广人为“匪”,称其他地区的人为“被胁之人”,“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这是最高明的一招。
太平军说,天下男子皆为兄弟,天下女子皆为姐妹,军民上下皆以兄弟姐妹相称。曾国藩说,这群混账不让人们称自己的父母为父母,而只能称兄弟姐妹,这是对传统伦理的践踏,简直是不伦不类的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太平军反对孔孟,独尊上帝。曾国藩说,我大中华子民千万年来都以孔孟为圣人,这是不言自明。你们这群孽畜不顾民众心理,一味打破偶像,实在是自寻死路。若干年后,毛泽东谈到曾国藩击败太平天国的原因时说,洪秀全起兵时,反对孔教提倡天主教,不迎合中国人的心理,曾国藩即利用这种手段,扑灭了他。这是洪秀全的手段错了。
洪秀全虽然错了,但仗还是要打的。不能说洪秀全排孔孟尊上帝错了,曾国藩就坐等胜利。
湘军从衡阳一路张牙舞爪抵达长沙,长沙沸腾。巡抚骆秉章亲自出城门迎接曾国藩,长沙市民载歌载舞,欢迎这支看上去无敌于天下的军队进城。
骆秉章拿着曾国藩的《讨粤匪檄》,称赞不已。曾国藩垂眉低目,夸张地谦虚谨慎。
骆秉章眉飞色舞地说:“他长毛贼有西征,咱们就有东征,你何时起程?”
曾国藩思虑一会儿说道:“我还需要几个人。”
骆秉章指着窗外说:“你有这样一支精兵,还需要什么人?”
曾国藩摊开手掌,开始扳指头:“第一人是左宗棠;第二人是胡林翼;第三人郭蒿焘;第四人冯卓怀;第五人李元度。”手指头不够用了,“还有陈士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