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哭了
于是朱元璋问:“老耿啊,你说,是打天下难,还是守天下难?”
耿炳文又放下鸭腿,回答朱元璋:“这要看是谁打,谁守。”
朱元璋“哦”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耿炳文缓缓地说道:“若是说打天下,那肯定是徐达、常遇春,当然,还有蓝玉。”
他说到蓝玉的名字时,偷偷地瞄了朱元璋一眼,发现朱元璋神色自然,于是又说了下去:“但如果是守天下,那就非臣莫属。不过,这一切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在您英明的指导下完成。”
朱元璋大笑起来,不是因为耿炳文的马屁拍得很好,而是因为耿炳文的马屁拍得太冷幽默了。
他问耿炳文:“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如果没有了我,你还能守天下吗?”
耿炳文仿佛看到那只鸭腿在动。他眨了眨眼睛,拼命琢磨着朱元璋这句话的意思,可终究没有揣摩出真意。但他有高超的反应能力,他问朱元璋:“皇上,没有了您是什么意思?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朱元璋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些沧桑和无奈。他指了指耿炳文,说:“老耿啊,你今天就收起你那一套‘为人臣’的观念吧,咱哥儿俩聊点实在的。”
耿炳文点头。
朱元璋茫然地看着宫中的空旷处: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曾是他最亲密的战友,但如今那些人都已赶赴黄泉。他能清楚地记得蓝玉经常站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很多人想站,但只有蓝玉站在那儿让人觉得最顺眼。
他不由得悲伤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却没有跟着落下来——从当和尚的那天起,他仿佛就忘记了如何流泪。即使是他的老伴马秀英马皇后去世时,他也没有掉泪。直到朱标去世,他才老泪纵横,事后他去擦脸,看到掌心的泪水,居然想不起这是什么。过了几天后,他才突然想起,那是人类最古老的情绪,这种情绪只有在人失去至亲至爱时才会出现。
朱元璋的鼻子酸了半天,也挤不出一滴眼泪来。耿炳文急得手心里都出了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幸好,朱元璋停下了挤眼泪,开始和耿炳文聊起了正经事。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年事已高,总有走的那天,皇太孙又年幼,必须有人辅佐才成。郭英说你只能守不能攻,但这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大明江山已稳,用不着再开疆拓土了,你只须好好辅佐皇太孙,守护他,帮他坐稳这个江山就行。”
耿炳文越听越紧张,听完朱元璋最后一个字,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哭啼啼地说:“皇上,您这真是为难我!没有了您,我什么都不是啊!”
朱元璋板起脸来,训斥他说:“住嘴!既然是我让你成为现在的你,那我现在就让你成为辅佐皇太孙的你。你要听话。”
耿炳文仍然哭着,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地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没几年,朝廷就在朱棣的新式战法下乱作一团,足以证明耿炳文的确有自知之明。
朱元璋发现耿炳文的确挺窝囊的,幸好还有三个人。他默默地把耿炳文列入候选名单,如果那三个还是不行,那么耿炳文就必须像鸭子一样,被他赶上辅佐朱允炆的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