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心学让日本脱胎换骨
大盐平八郎出生时(1793年)正是德川幕府统治日本的江户时代后期,他的家庭在日本属于武士阶层,享有并不让人惊喜的一些特权,比如他在14岁时就按传统继承了爷爷的大阪东町奉行所的“与力”(警察局候补局长)。当他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时,鼻子是酸酸的,大盐平八郎吃了不少苦,7岁丧父,8岁丧母,爷爷的薪水勉强能让他吃饱。
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大都个性内向孤僻,死抱着一种倔强的孤独不放,所以他在工作中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天,一位同僚挑战他的权威:你的学识无法支撑你坐在这个位置。
大盐平八郎的自尊被激了起来,他发誓要出人头地,开始积极地学习朱熹理学,又学习骑射和枪炮技术,准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是难以实现的梦想,当时由幕府统治下的日本腐败透顶,不可能给大盐平八郎一个晋身之梯。大盐平八郎因为有志难酬,而在朱熹理学中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开始消沉,不过一段时间后,他就突然生龙活虎起来,因为他接触到了王阳明心学。
据说,大盐平八郎是从中国明朝人吕坤的著作《呻吟语》上看到的阳明心学的片段,后来找到王阳明全集,如饥似渴地阅读。他被王阳明心学思想彻底征服,感动得一塌糊涂。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的理解很简洁:人一到世上来就有一颗明辨善恶是非的心,不必向任何人请教。可是,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总对欲望迁就,于是就遮蔽了这颗明辨是非善恶的心。如何才能让这颗心重焕光彩呢?大盐平八郎的方法和王阳明一样:练心,知行合一,事上磨练。
王阳明心学带给大盐平八郎的不仅是“心即理”的洗礼,还有王阳明心学主张的人人平等(满街都是圣人)的思想。大盐平八郎眼见当时日本下层民众倒悬于水火之中,断定这是极不公平的。他在笔记中说:“贫农也是自天而降生的人……一切人都应受到宽宏大度的待遇。”他质问,“既然人人都是圣人,那么人人都是平等的,我没有权力命令你,你也没有权力命令我,可为什么那些官老爷会放肆地摧残我们?”
他说:“我必须要让百姓懂得这点,为自己争取权力。”1830年,大盐平八郎抛弃官职,开办“洗心洞”学堂,传播王阳明心学。
这是王阳明当年在中国的重演,大盐平八郎的弟子几乎都是贫苦农民,民众对“自由”和“平等”的觉醒是后来明治维新的基石。
“自尊”的意思有了,但生活在当时幕府暴力统治的日本,“自尊”不可能是坐等来的,必须要主动去争取“自尊”,向摧残自尊的人索要自尊,必然面对的是血腥和暴力,所以大盐平八郎用王阳明心学教导群众:不恨身死恨心死;心若不死,乃与天地人做无穷之斗,要无所畏惧。
1836年,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的实践机会到来。本年,日本气候异常,稻子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所以粮食价格大涨,贫民无钱购买,饿殍遍地。大盐平八郎要求日本幕府赈济,得到的回应却是日本幕府的冷漠。
大盐平八郎进一步指出,幕府的粮库里明明有很多粮食,可却被倒卖给有关系的商人,商人加倍售卖。大盐平八郎对他的徒众们说:“如今只有一条路: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争取属于我们的权力。”他的徒众们被激励得义愤填膺,开始制造火器,筹备枪炮,准备同幕府大干一场。
起义之前,大盐平八郎的弟子见肯为自尊献身的人只有一百多人,就问大盐平八郎:“这会有什么用?”
大盐平八郎平静地回答:“感觉到了长久以来都很排斥的寂寞空虚(因什么也没做过而感到的空虚)。”这是王阳明心学“必有事焉”的革命版,也是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最深刻的感悟:人为了争取自尊和自主,必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明知不可为的事,也要杀身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