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下001
先生说:“卜筮也是天理,天理也是卜筮。天下的道理难道有比卜筮还大的吗?只是后世之人将卜筮专门理解为占卦,所以将卜筮看作雕虫小技了。却不知如今师友之间的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等,都是卜筮。卜筮不过是解决疑惑,使得人心变得神妙、明白而已。《易经》是向天请教,人有疑问,缺乏自信,所以用《易经》请教天。所以说,人心或许还有偏倚,只有天不容得任何虚假。”
【二二七】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399]事事要如此否?”
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以下门人黄省曾[4###00]录[401]。
【译文】
黄勉之问:“《论语》有言:‘没有绝对的肯定,也没有绝对的否定,符合义即可。’难道每件事都要如此吗?”
先生说:“当然每件事都要如此,只是必须先认识到宗旨才行。义就是良知,知道良知就是宗旨,才不会执着。好比接受别人的馈赠,有的今天可以接受,而其他时间不能接受;也有今天不能接受,而其他时间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执着于今天可以接受,就接受所有的馈赠;执着于今天不能接受,就拒绝一切馈赠。这就是‘适’和‘莫’,就不是良知的本体。怎么能叫作义呢?”
此条及以下内容是弟子黄省曾所录。
【二二八】
问:“‘思无邪’[402]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
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译文】
有人问:“‘思无邪’一句话怎么能够涵盖《诗》三百篇的意义呢?”
先生说:“何止可以涵盖《诗》三百篇?《六经》只此一句话也可概括。以至于从古至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句话也能概括了。此外还能有什么可说的?这真是个一了百了的功夫。”
【二二九】
问“道心”“人心”。
先生曰:“‘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道心”“人心”。
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只要沾染了一些人的意念,就是‘人心’。‘道心’本来是无声无息的,所以称其为‘微’。按照‘人心’去行,便会有许多不稳妥之处,所以称其为‘惟危’。”
【二三〇】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403]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译文】
有人问:“《论语》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资质愚钝的人,与他讲高深的学问都无法进步,何况不给他们讲呢?”
先生说:“不是圣人不给他们讲,圣人恨不得人人都能做得圣人,只是由于人的资质不同,施教时不能乱了次序。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即便给他讲性与命的道理,他也不明白,还是需要慢慢启发他。”
【二三一】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译文】
一位学友问:“读书记不住,怎么办?”
先生说:“只要理解便可,为何非要记住?理解已经落在第二位了,首要的是要明白自己的心体。如果只想要记住,便不能理解;如果只想要理解,便不能明白自己的心体。”
【二三二】
问:“‘逝者如斯’[404],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
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译文】
有人问:“孔子说‘逝者如斯’,是不是说自己心性生动活泼呢?”
先生说:“是的。只要时时刻刻用致良知的功夫,才能使得心性活泼,才能使得心性如川水一样。如果有片刻间断,就与天地不一致。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圣人也不过如此。”
【二三三】
问“志士仁人”[405]章。
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406],只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