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架空历史知行合一王阳明(全五册)

答欧阳崇一

君子学以为己,未尝虞人之欺己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恒务自觉其良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觉矣;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诚之妙用即谓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译文】

来信又写道:“人情诡诈多变,如果不加疑问地对待,往往会被欺骗。若想发现别人的诡诈,自己便会先怀疑别人、猜测别人。逆诈就是欺诈,猜测就是不诚信,被人欺骗又是不觉悟。不怀疑、不猜测却又能事先察觉,只有良知晶莹透彻的人才能做到吗?然而欺诈与诚实的差别实在是太过细微,因此不能觉悟和欺诈不实的人都很多。”

不怀疑、不猜测而能够事先觉察,这是孔子针对当时许多人欺诈别人、待人不诚信、深陷欺诈和不诚信的泥沼而说的;有些人不欺诈、不随意猜测别人,但他们并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常常被人欺骗,所以才这么说。孔子的话并不是教人存心去事先察觉他人的欺诈与不诚信。存心要事先觉察,便是后世猜测、阴险、狡诈、刻薄之人做的事。只要存有这个念头,就已然远离了尧、舜的圣人之道。不欺诈、不猜测而被人欺骗,还算没有丧失善良的本心,只是不如能够致良知、能够自然事先察觉的人更为贤明。你说“只有良知晶莹透彻的人才能做到”,基本上把握了孔子的宗旨,不过这也是你的聪明所领悟到的,在实际功夫上恐怕还没有达到。

良知在人的心中,亘古不变、充塞宇宙。“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那些不能觉悟、欺诈不实的人,即便不欺诈别人,却也不能不自欺;即便不猜测别人,却也不能真有自信。这使得他们常常有寻求事先觉察的心,却不能常常自我觉察。常常有寻求事先觉察的心,便已堕入怀疑揣度别人欺诈和不诚信的心态之中,而这足以遮蔽他们的良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免不了不能觉悟和欺诈的缘故。

君子之学是为了提高自身的修养,从不担忧别人欺骗自己,只要永远不欺骗自己的良知便可;不担心别人对自己不诚实,只要永远相信自己的良知便可;不去寻求事先觉察别人的欺诈与不诚信,只要永远努力觉察自己的良知便可。所以君子不自欺,良知就诚敬而不虚伪,诚敬则能明白;君子能自信,良知不受蛊惑而明白,明白则能诚敬。明白与诚敬相互促进,所以良知能不断觉悟、不断澄明。不断觉悟、不断澄明的良知好比高悬的明镜,万事万物在它面前都无法隐藏其美丑。为什么呢?良知不欺诈便是真诚,故而无法容忍欺诈,遇到欺骗便能觉察;良知自信明白,故而无法容忍不诚信,遇到不诚信便能觉察。这就是所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以及子思所说得“至诚如神,可以前知”。不过子思说的“如神”“可以前知”,还是分作两件事来说,大概是因为他是从思诚的功效上而言,也还是给那些不能预先觉察的人说的。如果就至诚而言,那么至诚的妙用就叫“神”,不必说“如神”;至诚便是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说“可以前知”。

【度阴山曰】

这封信主要说了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良知并非由见闻产生,但见闻却是良知的作用。因此良知不滞留在见闻之上,却也离不开见闻。日常生活中,见识应酬何其繁多,但也不过是良知的发用流行。除了见识应酬,也不存在别的良知可以实现,所以只是一件事。如果把良知和见闻分开谈,那就不是知行合一了。

第二,天理不容思想。我们平时的思考如果掺杂进私欲,那就不是良知本来面目。思考的是非、正邪,良知都能够知道,一旦有了私欲思考,良知就不明。

第三,做事符合道义就是致良知,道义不在心外,而在心内。在心安的情况下做任何事,都是致良知,哪怕不见效果;在心不安的情况下做任何事,都不是致良知,哪怕你功高盖世。

第四,你无法控制别人是否欺骗你,但你能控制自己不去欺骗别人,不去欺骗良知。只要良知不欺诈便是真诚,故而无法容忍欺诈,遇到欺骗便能觉察;良知自信明白,故而无法容忍不诚信,遇到不诚信便能觉察。归根结底,我们若想不被别人欺骗,就先掌控自己的良知,良知能识别一切。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