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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叟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叟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叟亦做成个慈父。”
【译文】
乡里有父子俩打官司,请先生裁断。先生的侍从意欲阻止,先生却听着他们说。话还没说完,父子俩就抱头痛哭离去了。
柴鸣治进来,问道:“先生说了什么,使他们那么快就悔悟了?”
先生说:“我说舜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瞽叟是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柴鸣治很惊讶,请教先生为何这么说。
先生说:“舜时常认为自己最不孝,所以才能孝顺;瞽叟时常认为自己很慈爱,所以做不到慈爱。瞽叟只记得舜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现在为何不能让自己高兴?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后妻改变了,还以为自己能够慈爱,所以越发不能慈爱。舜则一直想到父亲在自己小时候如何爱自己,如今不爱自己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尽孝,所以每天考虑自己为何不能尽孝,所以越发孝顺。等到瞽叟高兴的时候,只不过恢复了心中原本慈爱的状态。所以后世称赞舜是古往今来最孝的儿子,瞽叟也就成了慈爱的父亲。”
【度阴山曰】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精准地诠释了阳明心学的真谛,即:心外无理,有此心才有此理,无此心、意必固我,就没有此理。
此故事大致意思是,一对父子吵架,闹上了公堂。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特别是主张伦理信条的中国,官员面对别人的家庭矛盾时,头痛得要死。
王阳明只和这对父子说了一句话:舜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瞽叟是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显然,这话大错特错,舜的老爹瞽叟有了第二任老婆后,千方百计想把舜搞死,而舜依然对老爹毕恭毕敬,孝顺非常。此乃千秋公案,王阳明却说,舜不孝,瞽叟最慈爱。
弟子当然不理解,以为王阳明喝绍兴黄酒喝多了。所以王阳明解释说:舜时常认为自己最不孝,所以才能孝顺;瞽叟时常认为自己很慈爱,所以做不到慈爱。
这段解释类似中国传统玄虚文化中的辩证法风格,但它的确是解决问题之道,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它提醒我们的是,你信心十足地认定的自己和行为,确定是真实的和正确的吗?
瞽叟为什么不慈爱,就因为他信心满满地认定自己慈爱。的确,舜小时候,他定是慈爱的,有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但自从他娶了第二任老婆后,第二任老婆又有了孩子,枕边风吹来吹去,他在舜身上的慈爱,就**然无存了。可这种改变,他并未意识到,他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慈爱的老爹。于是,他做任何事都无所顾忌,包括谋杀舜。这种行为的背后就是,我这样慈爱,你却总是背后捣鬼?
人的良知有时候会被蒙蔽,而使自己由善到恶。由于这种发展非常缓慢、悄无声息,所以一般的庸人难以察觉。当改变后,他还以为现在的自己是从前的自己。于是,他做任何坏事,都不觉得有愧,而且认为天经地义。
这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一旦没有了自知之明,人就会向恶转化,最后固化,不经一番苦功和别人的帮助,是很难回转的。
关于舜,乍一看,也没有自知之明:明明已特别孝顺了,却认为自己很不孝顺。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自知之明: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不是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舜就是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不够孝),他老爹恰好是认为自己做得很好(十分慈爱)。
知道自己哪些地方不足,才有补的意愿,才能补上来。如果认为自己做得很好,不但没有补的意思,有时候还会减掉些。
长久下去,舜就越来越孝顺,因为他在孝的方面始终在努力地补;他老爹就越来越不慈爱,因为他在慈方面始终没有补的心。
最后,就成了舜大孝,他老爹大不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