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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译文】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艮坐在先生旁,感叹先生从平定宁王之乱以来,天下诽谤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先生就让大家谈谈是何原因。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功业权势日盛,天下嫉妒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学说日益昌明,所以替宋儒争辩是非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先生从南京讲学以后,同道和信众越来越多,所以四面八方的排挤阻挠也越来越多。
先生说:“你们说的这些原因,想来也都存在。只是我有一些自己的感受,你们都没有说到。”
大家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我到南京以前,还有一些乡愿的想法。如今我确信良知能够知道真是真非,便放手去做,不去遮掩。我如今才有狂放的心胸,即便天下人都说我做的不如说的好也没有关系。”
薛尚谦起来说:“相信这个道理,才是圣人真正的血脉。”
【度阴山曰】
乡愿这种东西,在人类历史上、你的身边,比比皆是。他们的主要特点是,常常因照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不坚持自己的立场,是非观随别人,永远不是自己的;总是喜欢用世俗道德评判别人,这种行为恰好证明了他自己没有道德。
于是我们即可知道什么是“非乡愿”:在做任何选择时,遵从根植于自己内心的良知去判断、行动。至于其他,什么都不管。
这是一种很少有人能达到的境界,因为很多人都在意别人的评价,都不坚信自己良知的力量,没有高度自信,所以就无法拥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狂者姿态。
王阳明说,他在南京时还有一些乡愿的想法。这些想法就是,照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明明知道对方说错了,仍然默许。同时对世俗道德很热衷,希望能得到别人的道德赞赏,而不喜欢别人的道德批评。
但确信良知能够知道真是真非后,便放开手脚,有一说一,即使天下人都说他做的不如说的好,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听良知的。
乡愿没有自己的是非观,所以注定是弱者。当时王阳明受到的批评如雨后狗尿苔,但他依然凭良知我行我素。于是对他的道德攻击就越发激烈。越是如此,王阳明就越坚信良知的力量,继续不管不顾。因为他坚信一点:弱者的唯一武器,就是道德攻击。
东汉末年,军阀混战,东汉首都破败不堪,汉献帝要投奔各路军阀,可惜没人理他。只有军阀曹操伸出援手,将其接到自己的根据地许昌。在曹操的操盘下,东汉帝国再度雄起,大有王者归来之势。
但叛乱分子不绝如缕,刘备就是其中一支。
刘备造反,是打了“刘皇叔”的名头,鬼知道他和皇族到底是否有关系,但“皇叔”这三个字在乱世的确有用,所以他很快就凑了一支游击队,东奔西走,想要发家致富。
当时的情况是,曹操虽然掌控着汉献帝,但人家可没有废掉汉献帝,东汉政府还是存在的。理所当然,刘备就是叛乱分子。
他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所以先发制人,以道德为武器攻击曹操。
刘备这孙子说,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天理不容,所以他才起兵,目的是清君侧。
各路军阀们都跑来起哄,说曹操是个没有道德的畜生。
无论是刘备,还是那些跟着起哄的军阀,内心都明白一点,不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天子靠曹操以令诸侯。
没有曹操,汉献帝就是个牌位。
对于刘备的谩骂和侮辱,曹操的反应极为平淡。他说:“刘备这大耳贼太弱,之所以没有锋利的武器和我抗衡,只能在道德上谴责我。可他却不知,我是只注重才能不太注重道德的人,他用错了武器,自然也投掷错了人。”
像曹操这样的人,才是英雄,不被道德武器击倒,对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连他的皮毛都伤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