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念把最后一个瓷碗用干净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顺手关上了柜门。
消毒柜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紫外线灯管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冷光。
妈妈还没下班。家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在空旷的客厅里一拍一拍地落着。夏日的下午三点半,这种安静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闷,像是一阵暴雨来临前沉闷的天空,仿佛空气里正悄悄积攒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质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三点半。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半。
窗外高大梧桐树上的蝉叫得像是一台被按死在最高转速上的电钻,嘶哑、歇斯底里,把整个午后的阳光都给锯得稀碎。苏小念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空调温度又往低拉了两度。冷气呼呼地吹出来,打在他光裸的肩膀和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窝进皮质沙发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上下划拉着。
同学群里偶尔有人发两张爆肝游戏的通关截图,或者是某家网咖的冰镇饮料优惠券。苏小念随手往群里扔了个普通的萌宠表情包,隔了几分钟,依然没人接话。大学的第一场暑假太长了,长到每天的日子都被拉得又稀又薄,像是一碗加多了水的白粥,寡淡无味。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妈妈。
苏小念点开微信。
「晚上部门要开临时总结会,大概七点半才能到家。冰箱中层有昨天包好的三鲜饺子,你自己烧水煮一下,别等我了。」
苏小念指尖敲击键盘,回复了一个“好”。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太冷淡,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妈,你忙你的,注意别太累了。」
苏婉很快发过来一个摸摸头的小猫表情包。看着那个表情,苏小念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里泛起一股踏实又温暖的甜意。
他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来回走了两圈。
沙发靠垫有点歪,他伸手给拽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放在左边,他顺手拿起来放到右边;厨房大理石灶台上落着一滴洗洁精留下的水痕,他抽了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得光洁如新。
其实没什么理由做这些。他只是手闲,身体里像是揣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躁动与蓬勃精力,无处宣泄。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咚咚咚。”
苏小念走到门后,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猫眼里映出一张熟面孔。是住在隔壁的赵柔赵阿姨。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布家居服,头发只用一只塑料抓夹随手拧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贴在修长却略显苍白的脖颈边。手里正紧紧捏着一个空了的玻璃老抽瓶子。
苏小念拉开防盗门。
“赵阿姨。”
“小念啊,”赵柔把手里的空酱油瓶轻轻晃了晃,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却挂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寂寞,“你家有老抽没有?阿姨红烧肉做到一半,翻遍了厨房才发现老抽没了。”
“有的,赵阿姨你等一下。”
苏小念转身进厨房去拿酱油。
赵柔并没有进门,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当苏小念拿着大瓶老抽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赵柔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的余晖发呆。
她的眼神是空落落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思念着什么,又像是整个人都已经沉进了某种长年累月的冰冷孤寂里。
直到苏小念走到面前,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身子轻微抖了一下,连忙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伸出手接过瓶子。
“哎,谢谢你啊小念。阿姨一个人吃饭,老是顾前不顾后的,少东少西。”赵柔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凉冰冰的玻璃瓶上按了按,“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住的时候,这些调料从来没断过。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缺这缺那。”
她说这话的声音极轻,比她身上那件洗掉色的棉布布料还要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苏小念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赵阿姨半年前刚离了婚,前夫搬走之后,隔壁那栋大房子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平时出门碰到,她总是低着头,像是一朵提前谢了的白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