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王垕还在宽慰沮授:“公与放心,我已派人去中原寻名医华佗,他定能治好你。”
沮授缓慢的摇头:“别浪费人力,我真的快死了。只想再和你再说说话。”
王垕飞速的低头摸了一把眼泪,紧紧的握住沮授的手:“说吧,我就在这里。”
沮授缓道:“我其实很讨厌曹操,十分的讨厌他。他不是一个士族,自大、狂妄、无视正统、无视规矩,他这样的早生五十年根本做不到如今的位置。但我还是为他做事,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王垕道:“因为当年我威胁要败坏你的名声。”
“哈哈…”沮授低声笑了两下,“一开始是这样的。作为一个士人,身死是小,名节为重。我是真的怕你会当众暴露我的屁股。”
王垕也勉强笑了一下:“对不起,当年的我太过任性了。”
“我并未责怪你。只是快要死了,很多事一下就回忆了起来。”沮授的眼中仿佛闪过一个个画面。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主公(袁绍)的时候,那时他是多么的英武过人,我和元皓(田丰)都认为遇到了真正值得用一生去效力之人。
“那一年公孙瓒入侵冀州,主公与鞠义带精兵去狙击公孙瓒的三万铁骑。鞠义带先登八百为先锋,主公带的步足还不满万人。
“临行前,主公拉着我的手说:‘今公孙势大,若冀州实不能守,请公与护卫我的家小返回豫州。’
“我含着泪看主公离去,心中发誓,若主公身死,一定会死守冀州,扶植大公子继承主公的遗志。
“十日后,我们收到界桥大胜的消息。我和荀谌、郭图、许攸、逢纪兴奋的拥抱在一起。他们共同推举我带兵去接应主公,从此我就从一名文士转为了统兵的监军。
“那时,内有荀谌、田丰、许攸为主公出谋划策,外有郭图、辛评辅助大公子攻伐青州,我和逢纪为主公统领偏师,审配为主公坐镇后方,还有淳于琼、鞠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等名将辅佐,所有人都认为主公将会成为拯救大汉的天命之选。
“但…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怎么大家一个个就都变得不再熟悉了?
“郭图利欲熏心,许攸小肚鸡肠,逢纪妒贤嫉能,田丰刚而犯上,鞠义居功自傲…
“我也变了,变得不再是当初的我。
“官渡,为了阻止主公听从郭图的意见,我做出了数次预言,但每次都失败。
“官渡主公胜了,虽然是惨胜,但胜就是胜。
“主公并未杀我,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主公也变了。
“我只得低头认错。但心中还是各种不满。
“直到那一天,两个传令兵带来了曹操身死的消息。
“我遇到了你。”
王垕也想到那时的场景,明明才过了几年,但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我怕的不得了,谁知你们这么多人都没看出我是假的。”
沮授叹息:“唉…那时刚刚击败曹操,我们只知道相互碾压,又有谁会正眼看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呢。
“后来我被俘虏,才知道你是曹操的掾属,起初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大才,但问了好多人,都说你只是一个小粮官。所以后来见你时态度才会这么不好。”
王垕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个原因:“后来你还是帮了我很多的忙。”
沮授又笑了:“是啊,最后我还是成为你的手下。那真是一段紧张又刺激的旅程啊。你知道为何我最后会选择留在司隶吗?”
王垕摇头:“为何?”
“因为我在这里感受到刚投入主公麾下时的气氛。那种所有人齐心协力的感觉,太好了。”
王垕想到了一些事,低声道:“现在朝廷上派系林立,士族和非士族的官员之间相互攻讦,你是不是又感到失落了。”
沮授摇头:“并没有。势力大了,各种声音自然会多起来。再说我在司隶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能新的社会格局的可能。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王垕没有再说“你一定会好”之类的废话,只是缓缓的握紧了沮授的手。
沮授突然感到身体又有力气了,他也紧紧的握住王垕的手。
“厚土,你很年轻,一定要实现我们当初一齐许下的誓言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