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经济是增长了,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过了,但是,仍然有一些潜在的社会矛盾,慢慢浮出水面,而经济欠发达地区尤甚。临江县就属于这样一个经济比较落后的县份。别的不说,单就干部和群众之间的关系,不但没有随着社会的进步越来越密切,反而变得越来越紧张,再加上个别干部的官僚作风,导致临江县的党政干部,在人民群众当中的口碑和诚信度,逐年呈阶梯式下降。
想想看,在这样一种大环境下,罗唣中上吊事件还不引起轩然大波?加上又是网络传媒异常发达的时代,其传播速度之快,传播范围之广,都是超乎人们想象的。几乎所有的报道当中,矛头都直指县委书记耿天明。不用说,肯定有人利用网络传媒搞鬼,不然,这些报道为何充满了腾腾的杀气和一丝诡秘的气息?
有些事情,心里面明白即可,却是说不得的。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个“司马昭”是谁,书记耿天明肯定清楚,宣传部长萧蕴华也肯定清楚,纪委书记李维洲和其他大部分常委,心里也肯定亮堂得跟明镜儿似的。但你还不能提到桌面上,得压在心里面。
官场有官场上的游戏规则,同僚之间的纷争,哪怕斗得你死我活,也只能在私底下进行,内部矛盾嘛,不宜公开。一旦公开了,闹得不太像话,老百姓看笑话不说,上头也不答应——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无论谁对谁错,谁有理谁无理,对不起,各打五十大板,该挪窝的挪窝,该出局的出局,该下课的下课。所以,官员们最忌讳的,是说班子内部不团结。团结不团结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能让外人看出来不团结。
会场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组织部长张庆海看了看其他人,试探着说:
“耿书记,我看咱们还是应该采取一定的措施,老这样耗着不是办法,实在不行,分流一下,陆陆续续把螺钉厂的工人安排了算了,不就是要工作嘛,300来口子人,就地消化的话,想来问题不是太大。”
政法委书记黄振江也说:
“是啊,是啊,干脆由县政府那边出面,给效益较好的企业多做做工作,把螺钉厂的工人收编进去一部分;还有,也可以考虑往事业单位酌情调进一批去……再这样闹下去的话,不光耿书记受影响,大家都会跟着倒霉!”
书记耿天明敲敲桌沿,说:
“肯定不行,咱们不能开这个口子。一来呢,企业这两年大都不景气,能维持生产就算不错了,咱们不能再给企业增加负担;二来呢,从企业往事业单位调人,国家政策已经不允许了,我们即使想调,也找不到政策依据;第三,大家可别忘了,临江县可不只是螺钉厂一家国有企业,还有酱菜厂、造纸厂,还有农机公司……好十来家呢。造纸厂关了,酱菜厂卖了,农机公司就那样半死不活地扔在那里,一旦解决了螺钉厂工人的就业问题,这些厂子已经下岗的工人又该起来闹事了……”
纪委书记李维洲说:
“天明书记,我认为,还是着眼于先解决目前的困境比较好,以免让一些宵小之辈抓着这个小辫子不放……单只螺钉厂的300来口子工人,安置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把高校毕业生的就业岗位指标压缩一下,时间上再往后拖一拖,打个时间差,再把接近退休年龄和身体不好的工作人员劝退一批,岗位也就出来了。咱们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把天明书记、把临江县的班子都搭进去,划不着。至于其他厂子的工人,要闹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走一步算一步呗。”
耿天明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说:
“不行,坚决不行。螺钉厂工人的分流安置必须另寻路子,不能往事业单位安排,更不能占用高校毕业生的就业岗位指标,不是我不同情这些工人,不是。这样做的后果,大家都非常清楚,不单是违反原则那么简单,还会让社会矛盾越积越多……我严正声明一点,个人前途只是小事情,大家不用替我担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市委市政府非要为罗唣中同志的死,找一个殉葬品的话,那么,就拿我头上这顶县委书记的官帽子来殉葬好了。”
常务副县长谢华鸣一大早就去了螺钉厂,没能安抚住工人,又立马赶到县委这边来了,企业口归他分管。谢华鸣这时接过话头说:
“我同意天明书记的意见,事业单位坚决不能考虑,县财政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何况,临江县上上下下,各部门超编的情况也比较严重。安置螺钉厂的工人,我认为,最好还是在产业结构调整方面好好动脑筋,着眼于打造新的经济增长点,进而增加新的就业岗位……是不是这样,咱们都琢磨琢磨,让螺钉厂转产行不行?或者引进相关的企业兼并重组?先把厂子救活,厂子活了,工人们也就活了。”
副县长谢华鸣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有道理的却不一定行得通。都知道应该先把厂子救活,但怎么个救法呢?转产,往哪个行当里转,怎么转,都是问题;兼并重组就更不用说了,倒是有几家企业看上螺钉厂的地皮,但都不愿意把数百名工人背在身上。
大家一时沉默下来,最后,还是书记耿天明打破了沉默,沙哑着嗓子说:
“我们还是去现场看看吧,让工作人员多准备一些矿泉水和方便面,大家辛苦一下,就都啃方便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