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像是砂纸,贴着314国道粗粝地打磨着天地。远处天山雪顶在热浪里浮动,像海市蜃楼。我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竖起拇指,站在库尔勒通往喀什方向的荒野岔口。瑜伽裤紧裹着双腿,吸饱吸了日头的毒辣,布料下的皮肤烫得发痒。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洇湿了运动背心后腰那一小圈深紫色的布料——那是我最爱的颜色,此刻黏腻地贴在身上,像一道羞耻的烙印。
一辆红色、沾满泥浆的重型卡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在我面前刹住。车轮卷起的粗粝沙尘扑了我满头满脸,迷得眼睛生疼。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戈壁阳光反复鞣制的深棕面庞。他鼻梁高挺,眼窝很深,浓密的黑色卷发从一顶磨旧了的鸭舌帽下桀骜不驯地钻出来。烟味和一种混合着汗味、机油、还有浓烈孜然香料的气息,瞬间冲进我的鼻腔。
“去哪?”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维语口音,舌尖卷动,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喀什方向,能搭一段吗?”我努力挤出被风吹得干涩的笑容,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叼着半截烟,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刀子般刮过我紧绷在瑜伽裤里的臀线,最后落在我汗湿的胸口。那视线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评估货品的审视。烟灰被他弹在滚烫的地上。“上来吧,后面。”他朝后座歪了下头,不再看我,仿佛只是随手捡了块路边的石头。
驾驶室像一个蒸笼,闷热、拥挤,充斥着更浓烈的男人体味和柴油气息。巨大的方向盘几乎占据了他半个身体的空间。车发动起来,引擎沉闷地轰鸣,震得座椅都在抖。窗外,戈壁的苍黄与天空的刺眼蓝白在远处交汇,单调得令人窒息。路况极差,车身颠簸得像一匹不肯驯服的野马。每一次剧烈的弹跳,我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撞向他粗壮的手臂,或者被离心力甩向坚硬的车门。隔着薄薄的瑜伽裤,每一次摩擦都清晰地传导着陌生男性躯体的热度、肌肉的力量感。
“名字?”他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搓板路,打破沉默。
“张新雨。”我小声回答。
“艾力。”他简短地回了一句。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车体金属部件在颠簸中痛苦的呻吟。他偶尔会哼一两句调子奇异的维语歌谣,短促,低沉,像沙漠里的风掠过枯骨。
车子驶入一片更为荒凉的腹地,地貌变成了嶙峋的黑色怪石和寸草不生的盐碱地。远方只有地平线和偶尔掠过的、惊慌失措的沙鼠影子。就在这时,艾力猛地一打方向盘,卡车咆哮着冲下路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停了下来,卷起的尘土像黄色的幕布,瞬间遮蔽了车窗外的世界。
引擎熄灭。世界骤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车轮下碎石被高温烘烤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我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艾力啪嗒一声按开了顶灯,昏黄的光线笼下来,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在车窗上,也照着我无处遁形的紧张。
他没回头,兀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上一支点燃。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宣判般的意味。
“女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压在戈壁上的乌云,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我的耳膜,“知道戈壁滩的规矩吗?”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猛兽盯上猎物的笃定。那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尤其在我被汗水浸透、紧紧包裹的胸口和臀部线条上反复刮擦。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褪去。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座椅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布满裂纹的塑料里。“什…什么规矩?”我的声音干涩得发颤,尾音飘忽得如同风中的游丝。
他没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突然伸出手,带着烟味和浓重孜然味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掐住了我的脖子!并不十分用力,却足以让我瞬间僵直,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