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这么猜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虽然猜对了，但蒙的成分还是很多的。好在没猜错，不然，第一次进门就被灌上其他人的名字，你不生气，我都觉得不尊重人了。”
陶意章笑呵呵地把话说完，放下报告，转身给殷勤到了杯白开水。
殷勤没想到陶意章如此直率，接过开水，心里对陶意章本就不低的印象分一下变得更高了。
从这个角度看，陶意章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在人，而殷勤最喜欢和实在人打交道，不管这人是领导还是小兵，只要以诚相待，他都会肝胆相照。
想到这儿，殷勤脸上不禁扬起笑意，连回答的语句也客气了许多：“没事，就算真被您认错了，我也不会这么想的。”
陶意章胖乎乎的脸上泛起慈爱的笑意，见殷勤不像传闻中那般不羁，对他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哈哈！想不到，当面顶撞傅队长的初生牛犊，竟然也会恭维人。说吧，今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是受了委屈，还是遇见了不平事？”
殷勤是个弹簧性格的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陶意章善意的笑声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方才上来讨薪的理直气壮也因此削弱了许多：“那个，我没什么事，第一天上班，应该和领导报个到，打个招呼的。”
殷勤目不转睛地扯谎，陶意章却忍不住拆穿了他：“小伙子，说谎是要有技巧的。你这种不愿意迁就的性格，让你给领导端杯水都难，你又怎么可能第一天上班就跑到直属领导这儿打招呼呢？”
殷勤很想厚着脸皮把谎扯到底，无奈老头子的眼睛实在太过真诚，以致于殷勤心生怜悯，恍惚觉得，自己再骗下去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谎话走投无路的时候，实话实说是唯一的出路。
不得已，殷勤只得清了清喉咙，将刚刚在楼下酝酿好的质问，以另一种和缓的语气讲出来。
“陶领导，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确实，第一天上班就和领导套近乎不是我的风格，本来我想在车间员工座谈会的时候再和您正式认识，可今天，我去楼下人资处报到，人资的专责说：作为惩罚，未来两年内，我不能参加技术岗位的晋升考核，连收入都只有工资没有绩效。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我确实因为打架被警察带去派出所问话，可当天晚上我就被放回寝室了，并没有被列入刑事拘留的名单。人资真要处罚我，扣几个月的绩效，甚至限制我职称晋升的年限我都没意见。可现在，可扣我两整整年的绩效当教训，就有些过分了。
所以，我今天来一方面是和您反映这个情况，另一方面是希望您帮我引荐一下院里负责人力资源事务的领导，这样，我能就这个问题和他单独聊一聊。”
殷勤稀里哗啦说了一堆，陶意章认认真真听了一堆。
在过去几十年的职场生涯里，陶意章不止一次倾听过下属关于工作的哭诉。这些哭诉的人里，有希望岗位得到升迁的，有希望福利得到提升的，但无论何种情况，他们都毫无例外地将陶意章当做处理问题的“枪”，觉得他是领导，就应该替下属出面，唯独殷勤将他当做处理问题的“跳板”，只需要他提供上层领导的联系方式，殷勤自己就会去处理问题，而不依赖别人。
不过，陶意章知道，殷勤这个想法虽然反映了他卓越的独立能力，却也暴露了他职场素养上的不足。
之前，刘长功在和陶意章介绍殷勤的时候，强调的最多的，就是殷勤身上少有的独立，因为在他看来，殷勤不趋炎附势的态度让他具有别人没有的，勇于开拓创新的精神。
陶意章虽然理解刘长功的观点，却不完全赞同。
诚然，员工的独立性和开拓创新的精神对试飞院的发展十分重要，但任何单位都是一个集体、一个组织。既然是集体、是组织，那么集体主义精神和大局意识就不可或缺，少数也势必需要服从多数。
从这个角度讲，陶意章对老战友的观点持不同意见并不是抬杠，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考虑问题罢了。
不过，观点不同不代表全盘否定。陶意章觉得殷勤独立的个性在单位略显突兀，但因为这个就把殷勤开除了，也确实有些过了。
但凡工匠，都知道精雕细琢的道理，陶意章在维修车间这么多年，更明白一个零件被安装上飞机之前，需要怎样的打磨。
和精密的零件一样，殷勤天生是块好料，只是，这块料子刚从原料厂运出来，想让他带着卓然而立的品质和锐意进取的精神成为试飞院、甚至是中国试飞事业的新星，必须有足够多的磨砺和训练，他才能脱颖而出。
想到这儿，陶意章不禁扬起唇角，饶有兴致地反问殷勤：“哦？单独和领导聊？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聊？”
殷勤认真回道：“告诉他被派出所带走那天，我和别人打架的理由，证明自己没做错事之后，再质问他为什么扣我两年的绩效。”
听完殷勤的回答，陶意章笑得更欢：“你真这么想？你以为院领导是你朋友？听你说完自己的遭遇，就会改变原来的决定？”
殷勤反问：“难道不应该这样么？”
陶意章和蔼耐心地回答：“从情理上讲，是应该这样。但我刚刚说了，所以在对待你的问题上，照章办事就可以了。
你虽然是新来的，但签了试飞院的人事合同就是试飞院的员工。作为院里的领导，他们肯定希望手下的员工能为单位做贡献，而你，不顾单位脸面，和人打架，进了派出所，公安局的发文通报领导都看到了，把你列入黑名单很正常。
但是，你进了黑名单，院里却没开除你，只扣了你两年的绩效，这样的宽大处理，你还不满意，还要找领导讨公道，你觉得，能讨得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