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简直是柳许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了。他不知道以何种情感来面对这一条冰冷的长鞭,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鞭子,似乎他看到的是一条长着血盆大口的蟒蛇。
“你们俩谁先来?”狱卒冷冰冰地一笑,满脸尽是嘲弄之意。
纵然身后两个大汉死死地钳住他的双肩,柳许依旧是尽力将身体撑起,好像一个双唇龟裂的在沙漠中的旅行者看到泉眼一样望向十字架上的青年。烛陌风深邃乌黑双眸中没有光,从他的眼底柳许能看到自己可怜兮兮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有声音从口中发出,好似一个哑巴一样丧失了语言能力。
十字架上的囚犯突然从鼻翼中带出不屑的哼声,烛陌风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嘶哑不堪的嗓音沙哑得让人认不出:“来吧,我不怕。”
刹那间无论场下的世人言语纷繁喧闹,柳许的耳畔也再无任何声响,除了烛陌风的话。那些明明弱的跟蚊子一样的字眼,却好像针一般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令他头昏。
“来,没事儿,不就是鞭刑么?”烛陌风惨白的唇上下翕动,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穿过,在他的杏眼下勾过一圈弧光,“能让你们自由,我还怕这区区几鞭子?哈哈,我这翼神域的叛徒不至于连这点伤都受不了吧……你就当是在抽一个犯人,阶下囚,魂宗的走狗……”
接下来的字眼越发地难以入耳,就连一向一心朝皇族之势的慕容离也有些听不下去,从后槽牙里死死挤出来几个生硬的字眼:“陌风,你别说了……”
声音不大,却让在那里骂得正欢的烛陌风俄然打了个哆嗦,他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了,一寸一寸低下头望向地面——那真的都称不上是望了,因为他的双眸根本就没有一个焦点,他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看不到。深邃的眼底除了茫然和释然,再无其他任何活人的生气——无非是一个还有跃动的心脏的走尸罢了。
疯子般凌乱的白发在风中无力地摇曳着,他忽地冷嘲般不自然地翘了下嘴角,鲜红的舌头舔舐着嘴角的伤,一字一顿道:“慕容离,你以前也打过我,对这事儿还算有经验的主。当初听到我加入魂宗的时候不也恨之入骨吗?柳许他不行,那你先来,给他打个样!”
“烛陌风……”
“听到我说话了吗?!”烛陌风陡然间凶神恶煞地瞪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离,“慕容离,你给我拿鞭子,站起来!站到我面前,快点!”
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大吼总是能使其他人丧失原本的行动和主观意识,甚至是干扰一个人对是非黑白的判断。神使鬼差间慕容离已经手握长鞭在烛陌风身前站定,两个面色惨白的人面面相觑,各自心怀千言万语终究是说不出一个字。
烛陌风垂下了眸子:“来吧……我不怕疼。”
“陌风……”慕容离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这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以至于下一秒他的左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烛陌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小动作,也是一笑,低语道:“手,不要抖。”
“来吧——”
一声脆响划破天际,烛陌风连脖颈都如钢筋一般,他死咬着牙竟是将闷哼憋了回去。这鞭子是钢鞭,比他想象中的威力不知要强上几百倍,烛陌风只觉得自己双耳齐鸣,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崭新的白衫之上,一道刺目的血痕刻在了他的身上。
痛啊,真是刻骨铭心的痛,比尖刀绞痛骨头还要痛。
不知何时,慕容离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扭回了人群之中,烛陌风隐隐约约听到台下传来清脆的巴掌声,也不知道他是被谁打了……
慕容离终究是没了踪影。
“柳许……”烛陌风的声音出乎以往的柔弱,仿佛对摇篮之中的婴孩的呢喃低语。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这一次彼此之间觉得对方都格外地陌生,陌生到似乎此生从未谋面——陌生到在翼峰太学院、功法玄殿相逢之时的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