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山林间透着森森冷意,薄云如轻纱般环绕在半山腰的位置,围成了一层细腰带。真正的凉山是这座山头背阴的那一面,一年过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几回阳光,故总是泛着刺骨的冰冷。虽然未至丛林深处,可凉山的寒意早已席卷于烛陌风身上,他本能打了个寒颤。
“真够冷的。”
赵小黑周身缓缓升腾起柔和的金色光泽,勉强还能透出几丝暖意:“柳许怎么办?”
“你以为我真的会下死手,一点回旋的余地不给他留?”烛陌风尽量将身体缩成一个团,往赵小黑的金光护体旁边努力蹭近了几分,“呵呵,我要是不想活了才会那么干。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各退三尺的——那个封印术只有一柱香的时间,拖延了一点点时间而已。”
赵小黑咦了一声:“你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烛陌风摇头,眼中似乎出了神,饶了半晌才沉声道:“有意义,我希望这点无数次小把戏,能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淌这潭浑水,意识到自己应该知难而退。”他忽地闭口不言了。
就见不远处登时闪过一道寒光,隐约间已经透出两人的身影。
烛陌风汗颜。柳许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没学过什么叫退却。他总是说烛陌风什么事情都往前冲,不能停下来好好思考得失,殊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那个只知道一味前进而不知后退为何物的人。
两个倔脾气,真是倔到一块儿去了。
柳许似乎早有料到烛陌风想要说什么,又或许从只有短短一炷香的封印术中冥冥之中意识到了什么,此番又见面,他却没有丝毫要脾气发作的意思,只是握着掌中墨龙软枪,柔声道:“不是我固执冒进。若有一日,你知进退,我也就懂了。”
烛陌风本来想要说话,忽地被他这句话给噎了回去,怔然地凝视着对方有神的双瞳,一时间泄了气,笔直的肩膀松松垮垮地往下一落,被这几个无声无息的字句穿了心脏。
他微微抿了一下唇角,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越发地干涩:“来都来了,走吧。”
凉山之上没有什么人烟,眼下连张像样的图都没有,几个人只能盲人摸象般在树林中到处转悠。柳许凝望着风烟苍穹,忽地自天际闪过一道紫色光芒,紫魂凤相对小巧的身躯在枝丫间轻易穿梭,优雅地落在了柳许的肩膀上,垂着一片片绚烂的羽毛,口吐人言:“凉山这一片挺大的,属下方才观察了一番,往西边走有个茅草屋,不过没炊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
“这地方挺人迹罕至的。”赵小黑扭头看向蹲在石头上出神的烛陌风,“陌风,我觉得这茅屋有蹊跷。我跟灵尘先过去探个路,一会儿再回来接应你们。”
烛陌风倏地抽回神,点头微微示意,随即就见一黑一紫两道光芒冲天直去。见赵小黑和薛灵尘离开了,他怔怔地朝着空中望了望,可见蓝天白云,却不见阳光温暖,心中寒意越发地上来了。顿然失神的烛陌风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几根修长的手指。
柳许凝望着对方的侧脸,一时间相顾无言。
凉山之上,徒有寒鸦悲鸣,古木萧萧作响。
烛陌风不经意地开口道:“为什么一直都跟着我?有些事情你不该管的,也不该插手。”
柳许眉头紧蹙,望着对方迟迟未能开口,最终还是只能从唇瓣中挤出三个字:“我害怕。”
习武之人是刀尖上的舞蹈,而烛陌风偏偏就爱用自己的生命到处开玩笑。柳许这辈子就没在乎过什么,有的时候连自己都不能理解——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为何会如此在乎烛陌风的性命,在乎到为了他活下去,自己连天地人神鬼邪统统都能辜负,可以为了他倾注一切。他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迟迟没个准确答案。
从小时候在清风柳家的时候,柳许还不懂事——直到他失去了自己的弟弟。一个时辰之前还在活蹦乱跳的弟弟,眨眼间就成了死不瞑目的冰冷尸体。他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之脆弱,只需要一刀便顷刻间化为乌有。
天下众人之命皆是如此——包括自己,包括烛陌风。
习武之人都不怕自己死,他相信烛陌风也一定不怕死,可是柳许替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