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在浑浑噩噩的梦魇之中,他的脑海中反复地响着这个声音,即使在混沌之中这点时间总是要张示一下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冰冷的水滴富有规律地落在一人肩头,直到刺骨的寒意顺着在肩上绽开的血花沁入神经之中,那个蜷缩着的影子才忽然抖了一分,随后又以十倍的紧迫感缩了回去。
柳许的眸子上结着清晨的秋色霜花,周围的一切都冷的不像话。若是往日,即使他曝露于严寒之下也不会觉察丝毫寒意,而如今他失了能唯一温暖自己的心头血,只是锁在牢狱之中半日,便已全身僵硬,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直勾勾地望着铁栏的另一侧——那是一袭狼狈却不失侠气的淡墨色背影。那背影倏地动了一下,柳许眼中的光也随之亮了几分,可又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烛陌风晃悠悠地起身,骨节分明的手紧紧地握住冰冷的栏杆,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去。他的身躯挡住了监狱中唯一一盏烛灯的光,将柳许拢在影子下面,黯淡了身形。
沉重的镣铐声在坚硬的石地板上摩擦,几乎要蹦出火花,足有直径一寸的铁环丝丝相扣,本应该是令其寸步难移的,可烛陌风却单凭筷子似的两条腿走出了生风的感觉。这人走到角落里,柳许的目光就跟着到角落,走到监狱门口,柳许的目光就跟到门口。
烛陌风几乎要发毛了。他本想开口嗔骂,可后来转念一想,柳许和他早已不是昔日的关系,柳许是害死陈诚的……不是,他没有害死陈诚,他只是一个不知情的人。烛陌风早已经习惯下意识为柳许开脱,总认为他做的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虽然这为他开脱的念想只是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可还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烛陌风将字眼在舌尖反复滚了几遍,不可太过于冷漠,也不可像往常一样亲密,这样的情感他需要反复酝酿一下,才能从口而出:“我说你……”
柳许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缩着的身子腾地撑开。
他又俄然噎住了,望着那双突然有了生气的眸子,他豁然间眼前又浮现出自己下意识将柳许推入湖中的瞬间。那时自己的身体行动早已超过了意识,冥冥之中流露出他其实心里还是有这个人……
陈诚的死的确有人操控,但对于柳许来说他只是个胡乱被卷入政治漩涡的局外人,他又何必将所有对凶手的愤恨强加于他的身上。
“陌风。”磁性的嗓音顺着寒面的风飘入他的耳中,“为什么要救我?你现在恨我,我毕生也……不足挂念,如今恰好有个机会让我一了百了,你大可以当做意外,回魂宗过逍遥日子,再有个好的家室……为什么要救我,和我同遭受牢狱之灾?”
烛陌风本来想屈服先承认错误的,结果猛地被柳许这番话一激,心里卑躬屈膝刚蹲了一半就赶紧又站起来,带着睥睨的意思冷冰冰地应了一声:“呵。”
柳许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赫然眼中亮了几分:“陌风,你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烛陌风又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回了一句:“哼。”
“烛陌风。”柳许忍着背后的的伤,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扳住地上石板间的缝隙,一寸一寸朝他这边移过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般的痕迹,“烛陌风,你心里还有我!我知道你会……”
一双手如同鹰爪一般骤然间转过了铁栏间的缝隙,死死地扼住了柳许的脖子。即使没有这双手抓住他,那苍白的脖颈上也早已是伤痕累累,柳许只是挣扎了一寸,随后认命似的长叹一口气。
烛陌风眼中全是寒意:“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柳许,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四年之前的我什么都不懂,如今到了现在,我若还是什么都不懂,也不配站在这里。很多事情,我有我自己的决定,用不着你来插嘴。那些只言片语就想让我原谅你是不可能的,懂?”
柳许喉头抖了几分,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听得一滴水顺着缝隙从天顶之上落下,滴答一声碎在地上,他终于是沙哑地开口道:“……倘若杀了我,能让你解了心头恨,哪怕只有一时,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