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个日夜不能寐,只因为陈诚的离去乱了他的心弦。自从这位唯一懂他的老人离世之后,烛陌风总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唯一的关系就断了,自己的一切都在和世界逐渐地脱轨,甚至是背道而驰。
直到他遇到了那双将他从岔路口拽回正轨的手,还有那张从未见过的信任的笑颜。
烛陌风从未想过,那双伸出的手竟然会有一日将他再一次推离,把自己无情地抛向无尽深渊。周围的黑暗渐渐将他吞没,烛陌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渺小。
秋天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冬日的寒冷,刮在烛陌风的脸上仿佛冰刀子凌迟一般的疼痛。他怔怔地凝视着身前的柳许,终于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似乎连肺都已经不属于他了。
“……四年前,我的确是看着他在这里……”等了不知多久,柳许沉沉的声音就好似秋夜里最后一片枯叶,在飒飒风中从死树上凋落,碎成了灰尘,“我那时不知道他就是陈诚,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只是我母亲喝令我这么做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我悚然,震惊,差点就晕了过去。陈老先生那时候正紧握着我的手,毫无征兆地倒在血泊之中……那是一道黑影,从后面来,明晃晃的长刀刺穿了老人的胸膛……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柳许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看着烛陌风一步一步踉跄地朝后退去。可是他能怎么办,这些事情迟早都是要告诉他的,有些事情迟早他都要知道。
“我第一次见到陈诚是在柳府,等陈诚走后,我母亲就让我以‘参观’的名义带他去西郊。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就让陈诚跟我一同去了,一路上他的神色很平静,说些……嘶……”背后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鲜血顺着腰间淌到地上,“说些,有的没的话,那些话极其幼稚,都是些‘人不可貌相’‘越亲近的人就越要提防’,我什么都没听懂,然后就在这里,他还牵着我的手的时候,突然就遇害了。”
柳许顿了顿,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头,满嘴都是鲜血的苦腥:“我至今还记得他临走之前,叫我去翼峰太学院找烛什么。但我当时满脑子都想着是我害死了他,我愧疚不已,后来我行尸走肉地就回了府上,得知五年之战的来龙去脉,似乎这点事情还能让我少些内疚——这都是自欺欺人。”
“冥冥之中我被家人送到了远在幽燕城的翼峰太学院,在那里,烛陌风,我遇见了你。”
柳许的眼中倏地闪起一道光,又渐渐黯淡下去:“你还记得,你和我初次见面的时候在功法玄殿,你说你是陈老先生抚养大的,我才知道当时他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我那时候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五年之战的事情,但我没说。”
“那是一种出于对陈老先生的羞愧和深深自责,我不忍心再伤害他辛辛苦苦抚养大的烛家人——你已经很悲惨了,但凡我还有点人性,都不想给你雪上加霜。”
豁然之间柳许整个人都沉了下去,血腥味在后知后觉的在对方的肺腑中扩散开,他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力气瞥了一眼对方颤抖的双拳,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是啊,我太笨了。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真的会喜欢你……也没有算到事情还会有败露的一天。”
“我意识到事情有一天会败露的时候,是在凉山。”柳许拼命地咳嗽,呕出一口血色的浑浊,他清了清针扎般的嗓子,沙哑地说道:“陈老先生的魂魄认得我,他也知道我会败露,我也知道——”
只是从未想到这天灾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将他打得狼狈不堪,落入泥沼之中。
柳许艰难地伸出手,眼前似乎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陌风,你信我,我从未想过要害陈老先生,从来……”
“那你母亲呢?”声音细成一条线,在空中颤抖着破碎了。
柳许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烛陌风喃喃道:“那你母亲,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可以说为了族里放弃一切。杀手另有其人不假,可如果没有你母亲,整个计划就无法进行下去……”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淌落,碎在了柳许的面前,“如果没有你带陈诚来这里,他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