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田与妻妾儿孙共进午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餐后,田光带剑亲往荆轲居处,以弯腰驼背之姿求见于荆轲。荆轲开门,吃了一惊,知其有事,便搀其入内,将房门紧关。
田光坐定,并无寒暄,开门见山,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奉太子召见,其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光已老迈不堪,幸而不弃,请教光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素与子不见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荆卿过太子于宫。”
荆轲道:“谨奉教。”
田光曰:“吾闻之,年长者行事,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丹之计,先生所言,国之大事也,先生切勿泄露!’——是太子疑光也。大丈夫行事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言毕,“嗖”的一声,拔出佩剑,高声道:“愿荆卿急过太子,言光已死,绝无泄露!”出语同时,举剑刎颈,血如井喷。
荆轲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欲夺其剑,但为时已晚,只将自己喷成了个红人。
当晚,田光长子在亡父书斋得见修改后的遗嘱,书曰:将所有住宅、田产、余财平分给各位儿子,荆轲以义子身份也分得一份。特嘱荆轲将“田家军”献给太子丹。
当晚,荆轲与田光之子们一道为田光守灵。夜半庭院起风,仿佛田光之灵魂正在升天而去,荆轲触景生情,仰天咏叹:
亭空空兮惟有风,
凌空飞去兮国士魂!
想起去年田光过七十大寿时曾经委婉表露心迹,想得赠诗一首,他当时未有灵感,迟迟拿不出来而作罢,不免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十
翌日一早,荆轲身佩一把剑,手持一把剑,立在太子宫门前,求见太子丹。
正搂着美艳的太子妃睡大觉的太子丹一听是“荆轲求见”,就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元气,从**一蹦而起,胡乱穿件衣服,鞋袜都忘了穿,便跑出来迎接。
荆轲行单膝跪地之礼,将手持之剑横着举向太子丹,曰:“臣荆轲拜见太子!昨日午后,田光先生在臣居所以此剑自刎而亡,死前嘱臣:急过太子,言光已死,绝无泄露!”
太子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双手接过剑去,缓缓拔出剑来,见剑上血迹未干,遂失声痛哭道:“壮士耳!”
荆轲肃然曰:“田光先生留有遗书,有一条特嘱荆轲将‘田家军’献给太子!”
太子丹听罢,哭得更加厉害:“国士耳!”
此时,有家臣提醒:“请我主与客到宫内叙话,这里不是说话处。”太子丹遂站立起来,请荆轲入宫。
二人来到大殿,太子丹请荆轲入座,跪而再拜,流涕膝行至荆轲面前,曰:“丹之所以告诫田老先生切勿泄露,不过是欲成大事的考虑罢了!今田老壮士以死明不言,何尝是丹之所愿哉?!”
荆轲起身离座,将太子丹搀起,扶入其座道:“太子无须自咎,先生以死明志!”
待荆轲回座坐稳,太子丹依旧动容曰:“呜呼!田老壮士不知丹之不肖,使我得此机会坐于荆卿面前,敢有所道,此上苍之所以哀怜我燕国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望难以满足,非占尽天下之地,臣服海内之王者,可谓贪得无厌。今秦已掳走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灭楚,北犯赵;王翦将数十万之兵抵漳水、邺县,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军,必向其俯首称臣,赵称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难堪战事,今计举国之力不足以抵挡秦军虎狼之师。诸侯畏服秦国,不敢合纵。丹之计也许愚蠢可笑:以为诚心募得天下之勇士出使秦国,许以重利;秦王嬴政贪,其情势必得偿所愿矣。果真劫得秦王,迫使其悉数返还诸侯侵地,诚如鲁国将军曹沫对齐桓公所干的那般,则再好不过;如若不可,则刺杀之,仿佛专诸刺吴王僚,聂政刺韩王、相。那些秦军大将都统兵在外而朝中有乱,国家无主必相互猜疑,趁此良机,诸侯得以联合,定能击破秦军!此丹之上愿,却不知委命于谁,唯望荆卿留意于此!”
太子丹这一番慷慨陈词换得的是沉默——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荆轲方才拱手回话道:“殿下之计,关乎燕国存亡之大事也,臣非燕人,加之才能低下,恐不足以担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