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太史令司马迁《史记》云:“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轵县在魏国境内,于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
在此轵县名曰“深井”的乡里,有一户孤儿寡母的聂姓人家:寡母聂方氏已老,一双孤儿聂荣、聂政已经长大成人。
聂荣、聂政是一对孪生姐弟,仿佛悦目的棠棣之花,萼胚依依地盛开在这片混沌的黄土之上,成为母亲唯一的寄托和最大的骄傲。
即便是在长久为邻的乡亲眼中,这也是一户十分奇特的人家——在那两间依山而建的普通茅屋里,常有丝竹之声与狗肉香气同时飘出,叫人好生奇怪,想入非非。
了解情况的人自然清楚,这不过是聂家的两大营生。造琴为其祖业,现由母女二人所继承,但很久以来——主要是聂父这位朝野闻名的造琴大师死后,靠造琴已经难以养家糊口。身为家中唯一的男性,聂政自少时起便开始跟乡里的一个屠户做学徒,现已成为一名屠狗的好手,闻名乡里,养家无虞。
一个年轻的狗屠如何能够在短时间内暴得大名?这与一年前发生在深井里的一场狼患有关。王屋山中多狼,多而成患,不断下山来袭扰乡民,专吃老人与孩子。深井里的猎户全都组织起来上山打狼,但却收效甚微。某日白天,聂荣、聂政姐弟俩一起去轵县县城(姐姐给乐器行送制好的乐器,弟弟给肉铺送宰好的狗肉),将老母一人留在家中,没有想到的是,大白天里,狼竟来了。好在来的是头独狼,来到门前,向着正制乐器的聂方氏一步步逼近。情急之中,也是无奈之下,聂方氏随手捡起一支刚制好的洞箫,本意是自卫,却又本能地拿到嘴上来吹。想不到箫声一起,狼却怕了,犹豫再三,不敢冒进。当箫声被聂方氏吹成一支曲子,狼的恐惧越发加剧,终于悻悻而去。待一双儿女自县城归来,聂方氏已被吓得面无人色,颓然在床,断断续续地将遭遇讲了出来。聂政听罢,二话不说,第二天天不亮便提着屠刀上了山,天黑之前便扛着一头死狼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天天上山,天天扛回一头死狼,持续百日,狼患解除。那百日里,他给县城肉铺送的是狼肉,那家肉铺也是“挂狗头卖狼肉”,顾客盈门。而从他家中所飘出的与丝竹之声相伴的也是狼肉的香气!一个年轻的狗屠因为屠狼而在百日之内暴得大名,成为深井里的英雄。
聂家有此屠狼英雄镇着,自是无人敢欺,但也因此带来了负面的问题——掐指一算,聂荣已过二十,对于谈婚论嫁而言,已经算是大龄,但却无人上门提亲。此事叫人甚是不解,难道姑娘生得丑吗?若论起容貌来,这一龙凤胎生出的姐弟堪称深井里的“金童玉女”,姐姐聂荣更是生得花容月貌,是乡里有名的美人儿,但就是无人问津。对此操心最重的自然是做母亲的聂方氏,她将此心病诉与交好的乡亲,乡亲一声慨叹:“有聂政在,谁敢打聂荣的主意啊?!”聂方氏听罢顿悟,再也无语,只是有回生了儿子的气,便放出话来:“孽障,你整日凶神恶煞为哪般?把你姐终身大事都耽误了!”聂政听罢一惊,很快便醒悟了,从此便背起了这个精神包袱。有一回他对聂荣说:“姐!如果你看上了哪个男的,只需跟我吱一声,我提刀去把他捉来便是!”聂荣羞红了脸嗔骂道:“胡说!”随后又一语道破了心机:“姐姐看上的是弟弟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深井里没有这样的男人,轵县城里也没有。”——此话说得聂政心有戚戚焉:近两年,上门给他提亲的反倒有一些,但他都一概拒绝,一个也看不上。他心中的女子何尝不是姐姐的样子?但是哪里有之?
要怪只怪母亲将这一对孪生姐弟生得太过标致了!但谁又会真的怪罪呢?所以说,这幸福之家连仅有的一点烦恼也是甜蜜的。如果没有意外发生,这家人将在这个祖辈世居之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