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死神似乎在我家徘徊,迟迟不肯离去。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目睹过死亡。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她病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病入膏肓的。母亲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她患病期间,还坐船去恒河上旅行了一次,回来后,她住在内院的一间屋里。
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我们在楼下自己房间里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是半夜几点钟,老保姆跑进房间,哭喊着:“哎哟,我的小家伙啊,你们一切都完了!”我的嫂嫂喝止她,把她拖走,免得让我们这些幼小的心灵受到惊吓。保姆的叫喊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心里一沉,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早上,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我也不明白她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们来到屋外的走廊上,看见母亲躺在院子里一张**,穿戴整齐。她的面色很安详,看不出一丝死亡的恐怖。在晨光中,我们所看到的死神,就像平静的睡眠一样从容优雅。我们从中并没有看出生与死的区别。
直到她的身体被抬到门外,我们跟随送葬的队伍走向火葬场,想到母亲再也不会跨进这道家门,像往常一样处理家务的时候,我的心头才突然刮起一场悲痛的风暴。黄昏时分,我们从火葬场回来,拐进胡同,我抬头望着三楼父亲住的那间屋子,发现他仍然静静地坐在廊道里祈祷。
家里最小的嫂嫂担负起了照料我们这些丧母孩子的重任,吃的、穿的,以及生活中的各种需要。她时刻陪着我们,以免我们感到亲情的缺失。面对至亲的离去,生命中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帮助人们忘却无法弥补的损失,而且年纪越小,这种力量越强大,这样一来,任何打击都不会让人一蹶不振,任何创伤也不会永远刻在心底。因此,死神落在我们头顶的第一个阴影并没有留下永恒的黑暗,它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去。
等我长大了些,在一个春日,我从花园里采下一把含苞待放的茉莉花,扎在头巾的一角,像野猫一样四处转悠。花蕾尖细的顶端温柔地拂过我的面颊,让我不由得想起母亲的手指。我清楚地感觉到,逗留在那些美丽指尖上的抚触,恰如这些每天绽放的纯洁的茉莉花蕾。在这世上,这种温柔的抚触无处不在,不论我们已经遗忘,还是记得。
但是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最小的嫂嫂突然去世,让我至今难以释怀。对我造成的打击,伴随后来的每一次丧事而不断加重,悲痛的链条也不断延长。童年时,轻松的生活能帮助我们从死亡的不幸中逃走,但成年后,想逃避死亡所带来的不幸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我只有敞开胸怀,坦然接受这些打击。
我当时没有想过,生活中还会有怎样的悲欢离合。一切仿佛都是由悲欢编织而成的,我只接受这样的生活,其他的都视而不见。恰在此时,死神不知从何处钻出,突然在清晰如画的生活中凿开一处豁口,这时,我变得不知所措。周围的一切:树木、山川、日月星辰,依然像以前一样真实,但那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与我的生活和身心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对我来说更真实的人,却转眼间就像梦一般地消逝了。我环顾四周,觉得这是多么奇特的毁灭方式,多么难以理解的矛盾处境啊!生与死,我该如何让它们在生活中和谐共存呢?
从这一裂缝中显露出来的可怕的黑暗,随着时间推移,日夜不断地吸引着我。但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站在那里凝视它,因为我想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替代它。虚空是一种人无法相信的东西,不存在的即是虚假的;虚假的就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一株被黑暗包围的幼小植物,踮着脚、摸索着伸向光明,当死神突然把黑暗投在我心灵的周围时,我也尽力要伸向光明。只是当黑暗阻止我们寻找道路走出黑暗时,面前除了痛苦,还有什么东西存在呢?
然而,在这种难以忍受的悲痛之中,欢乐的火花似乎不时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令我十分惊讶。生命并不是一种坚固而永久的东西,这个不幸的消息让我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一些。我们不会永远被囚禁在生活的牢固石墙里,这个念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涌上心头。我必须放手——这虽然会带来痛苦的失落——但与此同时,我重新获得了自由,内心又感受到一种崇高的宁静。
世间无处不在的压力通过生与死来徐徐释放,所以才不会压垮我们。不可抗拒的生命力,其可怕的重量不是我们所能承受的——我仿佛是在步入新生活的某一天,悟出了这个奇妙的真理。
破除了对俗世生活的迷恋后,自然之美在我眼中有了更深的意义。死亡给了我一个正确的视角,让我能透过这个视角去感知充满美的世界,因此当我站在死亡的巨大背景上,欣赏宇宙的画面时,我懂得了它迷人的魅力。
这时,我的思想和举止上的怪毛病又来了。要我服从世俗的风尚,仿佛它们是严肃而真实的东西,不禁让我好笑。我不想把它们当真。不去理睬别人对我的看法,心理负担自然就消失了。我身披一条粗布,脚穿一双拖鞋,径直走进那些有身份的人经常光顾的书店。无论刮风下雨、酷热严寒,我都睡在三楼的凉台上。在那里,我可以和星星对视,欢迎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我不是在苦行,更像是参与一场节日的狂欢。我把手拿戒尺的老师视作一个幻象,就从琐碎的校规中解脱出来了。要是某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从梦中醒来,发现地心引力比以前减少了一点,我们还会亦步亦趋地在路上走吗?我们难道不会换一种步态,从楼顶越过?或者遇到纪念碑的时候,懒得绕行,直接从上面跳过去?我的情况就是如此,当世俗的重担不再拖住我的双脚,我就走上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黑夜中,我独自站在凉台,像个瞎了眼的人四处摸索,想在由死亡的黑色石块筑成的门上摸到什么图案或者记号。当晨光照在我那张挂着帐子的**,我睁开眼,心灵的帷幕仿佛被掀开了。雾气散去,山峦、河流和森林都闪着微光,被露水洗过的世界像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在眼前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