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生活困难,老街豆腐房里的一个瘸腿汉子经常去林宝宝家送豆腐渣。林宝宝她妈很会过日子,把豆腐渣里搀上野菜和麸子,做成饭团或者稀饭,把一家人的生活调剂得汤汤水水。林宝宝的爸爸犯痨病的那些年,家里的体力活儿没人干,瘸腿汉子就隔三差五地去他们家干活儿,去了从不空手,手里提溜的不是豆腐渣就是豆腐,冬天的时候还整担整担地往他家挑煤饼子。忽然有一年,林妈妈生下了一个长相丑陋的男孩子,跟他们家谁都不像,唯独像那个做豆腐的。后来,做豆腐的不见了,大人们说,他犯了盗窃罪,被抓去了监狱,刑满以后留在那里了。那些年,林宝宝他爸爸没少跟他妈吵,后来就不吵了,他爸爸说,我验过血了,扬扬是俺的亲儿。
“东东又在门口喊你。”我正沉浸在这些往事中,我妈伸腿蹬了蹬我。
“他找我商量个事儿,”我胡乱应道,“我们想做点儿小买卖。”
“你还是应该好好上你的班,”我妈接过了我手里的毛衣,“我总担心政策会变,做买卖不长远。”
“要相信党,要相信政府,”我钻出了门外,“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瓦西里同志。”
出门,站住,王东在盯着我看,眼神有些异样:“你猜谁来了?”
不用猜我也知道,金龙来了!我拽开他,箭步跨出了街门。
金龙缩着肩膀蔽在门边,两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直直地盯着他。
金龙似乎知道我站在他的旁边,不看我,声音哽咽地念叨:“我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啊……”
王东悄悄走过来,关紧街门,拽了我一把:“咱们误会他了。”
金龙猛地把头转向了我,眼泪在眼眶里一晃,扑簌簌流了下来:“石哥,我不是东西,我彻底废了……”
“别这样,”我走过去抱了他一把,“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
“石哥,救救我,救救我……”金龙抱紧我,不让我松开,戴着大棉帽子的脑袋直蹭我的脸。
“先让他‘拿情’,”王东绷着面皮拉开了我,“妈的,跟俩娘们儿似的。来,我先跟你说。”
王东拉我走到街门的另一边,嗓音低沉地说:“我去了牛二饭店,刚在门口站下,钢子就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来找金龙的?我没等我回答,他就说牛二跟金龙发生了一点误会,现在好了,毕竟人家是亲戚。然后问我找金龙有什么事情?我说,我们俩以前关系不错,这么多天没见着他了,怪想念的,听说他在这里,过来看看。钢子说没事儿,让我走。我们俩一起在外面等车的时候,钢子对我说,其实咱们都是打杂的,犯不着为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把自己弄得难看。我知道这小子不敢得罪咱们……”
“我不想听这些,”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然后你就带着金龙回来了?”
“对,”王东说,“在车上,金龙把他的委屈告诉我了。”
“怎么说的?”
“你还是让金龙自己说吧。”
“我来说,”金龙凑过来,揪下帽子,一扒拉右边耳朵旁的头发,“你看见少了什么吗?钢子割了我的耳朵……”干嚎两声,重新戴上了帽子,“那些天,我就跟蹲了监狱似的,被他们押在牛二的家里,门都没出过一次……我姐姐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连面儿都见不着。后来我才知道,牛二在外面放烟幕弹,说要抓我,其实我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前天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故意让我在他的饭店里露面,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刚才他让我带着钢子他们去抓棍子,抓了以后把棍子好一顿修理。这时候,王东来了……”
我给他整理了一下帽子,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你分析他让你出来是什么目的?”
金龙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几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东凑过来戳了金龙的胸口一下:“他那是养不起你了,一个大活人,又能吃又能喝的。”
金龙表情痛苦地咧了咧满是暴皮的嘴唇:“别开玩笑了。”
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文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继续躲着,有事儿的时候再联系。”
金龙闭着眼睛,大口地喘气,最后回光返照似的睁开了眼:“牛二欺负我欺负到头了,早晚我要杀了他。”
我笑了笑,定定地瞅着墙头上的一株枯草,那株枯草被风摔打着,倔强地挣扎。

